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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苏格拉底到弗洛伊德:人类尊严的问诘(4)

2013-01-16 16:49 作者:王星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一个人能否有成就,只看他是否具备自尊与自信两个条件。”这是苏格拉底的名言,当年苏格拉底为它付出了鲜血。在苏格拉底所处的古希腊,“自尊”还不是一个可以用现代英语的“Self-esteem”(自我评价)来定义的时候。

心也有所发现,因为在冷静而幽默地描述自己的性格时,蒙田也把探索目光投向了普遍人性。

不过,在蒙田的年代谁也不会想到,一个人对于自己的描述会成为未来科学化的某种人类自尊的描述。蒙田在《随笔集》的“致读者”中宣称“我自己就是这部书的材料”,这句话看似闪烁着人文主义,却完结在一个蒙田式的不置可否的陈述上:“你不应该把闲暇浪费在这样一部毫无价值的书上。”不了解蒙田这句话的人很难说真正能理解蒙田:“我脑海里幻觉丛生,重重叠叠,杂乱无章。为了能随时细察这种愚蠢和奇怪的行为,我开始将之一一笔录下来,指望日后会自感羞愧。”19世纪的法国评论家圣伯夫(CharlesA.Sainte-Beuve)的评判应该是对蒙田的自我中种种矛盾的最好注解,也是对20世纪自尊研究的最好警示:“在我们身上无底可言,只有无尽的表面。”

浪游者的悬崖

群峰

一片沉寂,

树梢

微风敛迹。

林中

栖鸟缄默,

稍待

你也安息。

歌德的这首《浪游者夜歌》(WandersNachtlied)至今在中文已经有至少11种译文,除钱春绮的经典版本外,还出现过钱锺书的韵文版:“微风收木末/群动息山头/鸟眠静不噪/我亦欲归休。”但如同所有译者都要面对的尴尬一样,当德语原版的“Ruhestduauch”出现后,一切译文真的只能如同原诗字面意义上一样静默了。

歌德的这首诗写于1780年,其时歌德31岁,从时代背景上看,正处于德国浪漫派兴起前期。后世人们经常以德国浪漫派画家弗里德里希(CasparDavidFriedrich)的代表作之一《云海边的浪游者》(DerWandererüberdemNebelmeer)作为这首诗的配图,虽然歌德写下这首诗时弗里德里希不过6岁,距离后者创作这幅画也还有38年。或许是因为弗里德里希的北欧出身背景,这对组合又被延续到后人试图将丹麦哲学家基尔克果(SorenAabyeKierkegaard,通译“克尔凯郭尔”)的思想具象化时,虽然出生于1813年的基尔克果在《云海边的浪游者》诞生时还只有5岁,而且他即将延展出的思想将被后世称为“存在主义的先驱”,与以蓝花意象为特征的诺瓦利斯(Novalis)式德国浪漫派还有一些距离。

“我在今天的晚会上谈笑风生、妙语连珠,人人都夸赞我的才能,我是会场上耀眼的明星——————————————我真恨不得这道破折号能有地球赤道那么长,我真想一枪打死自己。”这段颇为神经质的话记录在基尔克果早年日记中。根据基尔克果自己的划分,每个人一生分为三个阶段:美学阶段、伦理阶段、宗教阶段。这段话应当出自尚且年轻,仍处于“美学阶段”的基尔克果之口。尽管基尔克果不认为这三个阶段能够强硬地依据时间划分。

基尔克果对苏格拉底的推崇因为他早年那篇学位论文《论苏格拉底的讽刺概念》而众所周知。尽管基尔克果本人后来将这篇论文形容成“为谋求教职的草就之作”,但他撰写这篇论文时的背景却不能不让后人认真考虑基尔克尔当时的认真程度。《论苏格拉底的讽刺概念》为期三年的创作开始于1838年。1837年,基尔克果认识了15岁的雷吉娜(RegineOlsen)。在此后相处的几年里,基尔克果与雷吉娜之间经历了未来卡夫卡将仿效并发扬光大的订婚又退婚的周折。1840年,基尔克果在日记中记述:“我给她写了信,并送还她订婚戒指。信是逐字逐句照心理学实验写成的。我尽自己的一切力量,使我得以成为纯粹属于过去的人;因为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它,没有对单独哪个人说过它;我真比墓地还要孤寂。”

基尔克果的家族姓氏“Kierkegaard”在丹麦文中是“教会园地”的意思,从功能上也可衍生为“墓地”之意。1838年,基尔克果身边发生了两件与墓地有关的事。1838年3月13日,基尔克果一向尊敬的缪勒尔(PoulMoller)教授去世。也正是由于缪勒尔的死,哥本哈根大学的哲学教授席位出现空缺,成了基尔克果撰写学位论文的动力。更重要的死亡出现在1838年的8月8日:基尔克果的父亲在经过几天昏睡后辞世。在基尔克果的日记中,父亲的死被称为他生命中“第二次大地震”。与常人理解的不同,基尔克果的震惊来自一个更为玄妙的原因:他本以为自己会死在父亲之前。基尔克果对于自己死亡时间的预判得自他所称的“第一次大地震”,也即当他得知父亲在年少家贫、走投无路之际曾经诅咒过上帝时。基尔克果相信:家中六个孩子的夭折都是上帝对父亲的诅咒的惩罚,而更大的惩罚将是老基尔克果会眼睁睁地看着家中子女都先己而去。基尔克果以耶稣的有生之年为自己划定了34岁的大限。父亲的去世在他的意料之外,但他很快以独有的方式对此做出了解释:“我把他的死看作是他给予我的爱的最后一个牺牲……他是为我而死的,以便我有机会有所造就。”

对于缺乏类似的信仰环境的人来说,基尔克果的这套因果逻辑是不可思议乃至荒谬的。不过“荒谬”并不会是一个让基尔克果反感的标签,而且“荒谬”事实上也将成为基尔克果之后对“人的存在”定义的重要标签。然而,在“荒谬”之前首先出现的是“畏惧”。1841年8月11日,基尔克果最终与雷吉娜决裂;9月29日,基尔克果完成论文答辩,但并未获得期望中的教职。1843年,基尔克果在日记中再度解释了自己两度退婚的原因:“我必然会把她引进可怕的事情之中,即我与我父亲的关系,他的忧郁、笼罩我的无穷黑夜,我的绝望、欲望和暴行,因为事实上当我知道或推测我所唯一钦佩的人的力量和魄力竟是摇摇欲坠的时候,我之所以还能寻找到避难和支持,依赖的是那引我走上迷途的畏惧。”

1844年,基尔克果的著作《畏惧的概念》出版。当写下如下的文字时,基尔克果的形象确实与弗里德里希笔下那位站在陡峭的悬崖边、俯瞰如人生般暗涛起伏的云海的浪游者有几分神似:“如果人是一头野兽或是一个天使,他就不可能有畏惧。只因人是一个综合,他才有畏惧,并且越是畏惧就越接近真正人的存在。”基尔克果认为,当人的畏惧更趋深沉时他才更趋充实,要最大可能地认识自我,就必须最大可能地去体验畏惧,甚至到死亡和寂灭的程度;畏惧破除了个人包括时间和空间在内的一切局限,以一种无限的方式去训练个人。

在槛外人看来,基尔克果对于黑格尔毫不留情的冷嘲热讽如同他对父亲的态度一样防卫过当。然而,基尔克果自己早就承认自己的不幸在于“开始孕育思想时就被思想所惊呆”、“完全被一种把思想和现实混淆起来的神秘的畏惧所支配”,带着这种绝望与希望夹杂的心理,基尔克果确实会将他心目中的“理性思想家”看作是一种不幸的生活方式。基尔克果针对他那个时代的“现代人”提出警告,这些警告日后将被证明同样适用于两个世纪后的“现代人”。基尔克果指出:“现代的不幸并不在于它的片面性,而在于它抽象的全面性。”“每个时代都有它特有的腐败行为,我们时代的腐败行为也许不是放纵或耽于声色,相反,是一种无节制的泛神论对个人的轻蔑。在我们的响彻‘时代’和‘19世纪的成就’之类辞藻的欢呼声上,听得到被拙劣地表达出来的对个人的轻蔑。妄自尊大的同时代人中间普遍流露出一种绝望感。一切都必须依附某种运动的一部分,人命定要被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所迷惑和欺骗,使自己丧失在事件的总体和世界历史之中;没有一个人希望成为个人。因此,许多人也许准备继续追随黑格尔、甚至包括那些对他的哲学的可争议性已经有所觉察的人。他们担心,倘若成了具体存在的个人,他们就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基尔克果还认为:“在古希腊,哲学探讨是一种日常行为方式,哲学家因此是一个存在着的个人。他也许并不具有大量的知识,但他自信自己所知道的东西有某些用处。”相反,他那个时代的哲学为了追求理性知识而离开了个人的伦理实在,科学认识被假定为最高阶段的智慧,这实际上取消了对于存在的抽象认识,“以科学过程代替存在,生命因此被混淆了”。

基尔克果提出的“畏惧”概念对后来的存在主义哲学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海德格尔将畏惧视为解开“存在”(Being)之谜的钥匙,认为人类只有通过对死的沉思、通过对“可能的不可能性”的沉思、通过对畏惧的畏惧才能接近最高程度的真实存在。雅斯贝尔斯区分了生命的畏惧和存在的畏惧,提出畏惧的眩晕是哲学家必须面对的悬崖与深渊,个人必须有勇气战胜畏惧、依靠他为自己所创造的价值在毫无保障的世界中生存下去。萨特将“畏惧”与“无所处”(Nowhere)概念相联系,延展了基尔克果在《或此或彼》中强调的“选择”对于存在的重要性:“我发现自己处在一种完全自由的状态之中,并且是我赋予世界一个意义。”

基尔克果的“畏惧”概念将在20世纪末自尊研究的恐惧管理理论中得到遥远的呼应,他对于“以科学过程代替实在”的忧虑也将随着19世纪末人类尊严问题被“自尊”(Self-esteem)悄然替换而成为谶语。基尔克果去世的第二年,弗洛伊德诞生。1890年,詹姆斯的《心理学原理》出版。詹姆斯在去世前一年曾听过弗洛伊德的演讲,此后他表示:“我希望弗洛伊德及其弟子们能够把他们的思想运用到极致……他们一定会对人类本性的理解投下一线曙光。”成名后的弗洛伊德提出,人类自尊受到过三次重大打击:第一次是哥白尼的日心说,改变了地球作为宇宙中心的地位、动摇了人类建造的生活在宇宙中心的宗教大厦;第二次是达尔文的进化论,让人类与一般动物有了血缘关系;第三次的就是他提出的精神分析理论,从此人类被视为无异于其他动物的动物。

弗洛伊德在心理学意义上将人的本质分为相互对立的“精神”与“肉体”两部分。事实上,基尔克果早在弗洛伊德之前就在哲学意义上提出过宗教和美学伦理、灵与肉之间的或此或彼,他甚至以自己的人生实践了自己的理论。基尔克果活过了他自以为大限的34岁。1855年10月2日,42岁的基尔克果突然中风倒在街上。11月11日,在这个两个世纪后将成为以“孤独”的名义莫名狂欢的日子,基尔克果独自在医院去世。他留下的最后日记是:“由于我一开始就有罪,我开始去反对上帝的意愿。有罪就是献身——即使在某种意义上说不是我有罪,即使它会使我在上帝的眼里成为一个罪人。相对应的惩罚是:剥夺生活中的一切快乐,导致最高程度的对于生活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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