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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岭

2012-12-07 16:39 作者:张瑞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慢慢的,我们就什么都看不到了。车前车后,车左车右,路不见了,青岩、天空、山谷、悬崖也全都消失,要不是依然有着雪花不时撞上我的车窗,我甚至觉得,连这雪,也不见了。

图:曹原

某一年冬天,在回家的路上,遇见了大雪。

我睡在车子里,车子是普通的大客车,但车内座位都被拆掉,换上了三排上下的卧铺,专为长途跋涉的旅客准备。我蜷缩在靠窗的铺位,腰腿难伸,索性侧躺着,脑袋靠着窗,看向窗外。

车子正翻越一座名叫"摩天岭"的高山。翻过山,便是平路,离家就不远了。盘山公路蜿蜒而上,一边是裸露的青岩,一边是灰白的天空。青岩像硬汉的肩膀,仿佛把天都顶到一边去了。

每到一个转弯,司机就猛按喇叭,"吱吱,吱吱~",仿佛在山脚听见的一种鸟鸣。走这条路的都是老司机,经验足,虽然路险,也不当回事,喇叭吱呀一声之后,油门不减,向着天空直撞过去,在最后一霎,才猛打方向盘,如神龙摆尾,车里的人有被闹得头晕的,就开始叫骂司机要好好开车。

"路滑着呢"司机就笑着打哈哈。

车子越开越高,绕了一匝又一匝,仿佛真要摸着天了,然后突然就下起了大雪。

羽毛一样的大雪从天而降,被山风一鼓,又重新汇聚成翅膀,在山间一会儿高飞,一会儿低徊,如白色的凤鸟。从车窗里看向天空,天空下是水墨一般的山谷,山谷里雪落得正急,铁青色的树顶已一瞬白头,而我从高俯视,仿佛真和云端平齐。我们像开进了雪海,劲风一过,无数雪做的浪头就从公路的那一头向着客车直冲过来,气势汹汹的拍碎在车头,四溅的雪有的会滑上我的车窗,但不过一会儿,就消融成水痕。

慢慢的,我们就什么都看不到了。车前车后,车左车右,路不见了,青岩、天空、山谷、悬崖也全都消失,要不是依然有着雪花不时撞上我的车窗,我甚至觉得,连这雪,也不见了。

客车仿佛开进了一个纯白的世界。

"好大的雪"有的乘客说。

"是好大的雾呢"立刻就有人纠正。

"都不得了。"不知谁说了一句,所有人便都觉得公允。

司机也不得不小心起来,换了旁人,怕早就停车不走了,但记忆里,我们的司机有着一脸横肉,估计也有着一身横胆,艺高人胆大,只是将车前灯打开,车速放慢,依然执着得爬向山顶。这大概是我经历的最奇妙的一段车途了,你感受着车轮的前进,感受着身下的颠簸,但偏偏又像从未移动,车窗外永远是纯白的一色,坐标消失,虽然理智知道正在前进,但就算说是在后退,其实又哪里分得出来。那纯白的一色,如水如云,仿佛河流,而我躺在客车里,更像卧于船舱。公路、悬崖、天空,统统成了河道,白色的雪与雾,交融如同乳汁,推着客车徐徐摇晃。只有通过车头灯橘黄色的光柱,你才能看见这平静的河流下,正有无数的雪花飞腾缠绕,如河里的游鱼。

而最奇怪的,在那一刻,在这前后难寻的山路上,除了我们,再没有旁的车辆--"一叶扁舟",虽然客车的发动机轰鸣阵阵,大煞风景,但说起来可笑,当时听着却像孤兽的嘶鸣,也有一点孤寂。

我甚至不知道我们是何时开上的山顶,又何时沿着另一侧的山路盘旋而下。在这样的河里摆荡,一开始是惊异,继而是心喜,最终却是觉得困顿了。飞来的雪花贴在车窗上,有的化成了水,有的滚到车窗缝里,越积越多,渐渐也有乳白色的一层,而我的眼睛也花了起来,终于越来越重,陷入雪色的沉梦里。

等我醒来,车子已经开下了山腰,雪停雾散,又像快乐的野兽般欢叫奔跑了。我下意识地回头,却再看不见山顶。

这是我在南方看见的最大一场雪。后来在北京,我也见识了北方的朔雪。但无论如何,却觉得没法与记忆里的这场雪匹敌。原因可能有些荒诞,当我看见北京的雪被来往的车轮压成黑色,被人们随意拾起又随意丢弃,最后在路头积成肮脏的雪块,被环卫工人一扫,就笨拙的翻个滚,就明白,这里的雪再大,也是属于人世。而我记忆中的那场雪,盘旋于摩天岭的山头,让我们得窥一瞬,却是属于雪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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