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文化 > 戏剧 > 正文

敌人,不是一个爱情故事

2012-11-13 16:09 作者:石鸣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没有纳粹,世界还成什么样子?”只有犹太人能够这样开自己的玩笑。“在《敌人,一个爱情故事》里,我试图探索犹太人性格中的隐秘之处。那些奇迹般逃过大屠杀而侥幸存活下来的犹太人,从非人的世界重返人间,却发现身陷另一种囹圄。”导演叶夫根尼·阿里耶说。

尽管今年“国话”的“华彩欧罗巴”戏剧季还没有完全结束,《敌人,一个爱情故事》(Enemies,A Love Story)已无疑是最亮眼的一部作品。很多人把这部戏与2004年也是由“国话”首次引进的《安魂曲》相提并论,巧的是,两部戏都来自以色列,而且都是犹太与俄罗斯两个传统的结合。

表面上看,这是一部四角畸恋的言情戏。一个男人在三个女人之间穿梭周旋,两个女人是他的旧相识——其中一个是他曾经的妻子,一个是他曾经的女仆——只有第三个,在“新大陆”相识的情妇玛莎是唯一的“陌生人”,却带给他精神上难以磨灭的共鸣印痕。戏的末尾,玛莎自杀了,男主人公赫尔曼也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他将再也没机会见到他的亲生女儿——她是由他的女仆所生,取名玛莎,并由他的妻子和女仆共同抚养长大。战后1949年的纽约,给曲折动荡的感情戏抹上了一层异时空的想象色彩。原小说在1989年曾被改编为同名电影,精心挑选了三个女主角,影片分级为R级,中文译作《伪情半生》,愈加渲染了一种好莱坞式的言情氛围。

电影上映后相当卖座,其中一个女主角还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女配角提名。之后不久,小说作者、1978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Isaac Bashevis Singer)就逝世了。如今已无从得知辛格本人对这部电影的看法,不过,情色问题的确招来了西方一些批评家对他作品的指责,他们说:“对犹太文学已有的体系而言,辛格在作品中似乎对神鬼和色情的描写太多,他的作品根本就不能被称作‘犹太’文学。”

《敌人,一个爱情故事》剧照

然而,更多的人仍旧愿意把辛格看作一个犹太作家,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一生都采用意第绪语写作的作家。这是一种古老的犹太民间口语,辛格曾认为自己获诺贝尔奖是“对意第绪语的承认”。经过大屠杀之后,如今,全世界使用意第绪语的人从上千万下降到不足300万,并且大多数已经是50岁以上的老人,以色列建国时也以希伯来语代替意第绪语为官方语言。然而,“意第绪语与6000年的犹太历史紧密相连……是流亡者的语言,它没有国土,没有边界,也没有任何政府的支持。在意第绪语中没有表达武器、弹药、军事演习、战术等概念的词。如果忘记了这一语言,就等于忘记了自己的根。而这种根还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根,民俗之根,它还是伦理道德之根,人的行为之根”。辛格生前曾说。

《敌人,一个爱情故事》的剧本便是从意第绪语改编而来。编剧罗伊·陈(Roee Chen)是一名西班牙裔犹太人,通晓意第绪语、希伯来语、俄语、英语和法语,此前曾成功改编过陀思妥耶夫斯基、果戈理、契诃夫等俄国作家的作品,熟读过辛格的大量小说,可是着手改编这部戏时仍然感到一筹莫展:“这部作品绝对更适合改成电影——大量辛格式的重复和循环,地点不断变换,主角大量的内心独白。这些尽管可以以舞台的方式在剧院重现,但却无法与原先的文学叙述带来的力量相比,而辛格又是一个如此强悍的作者,他的声音经常比他的人物的声音还要大。因此,在舞台上不得不有意降低原作者的音量。”

小说被完全拆解了,一个一个场景被切分后再重新联结,有些地方为了连贯,编剧和导演不得不一起重新虚构和发明,却始终离不开辛格的中心问题:当过去和现在冲突的时候,你怎么办?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上帝在哪里?这一切之后,人们是否还能够相爱?大屠杀带来的某些摧毁是无法重建的,是全剧挥之不去的阴影,是所有角色行动和情感的底色,也是他们身份认同的基础。女仆雅德维嘉作为赫尔曼身边唯一没有“真正”经历过纳粹恐怖的人,在剧中始终是一个局外人,尽管她努力学习犹太人的各种习俗和行为规范,还想要皈依犹太教,却仍旧遭到赫尔曼的拒斥:在一个特殊的环境和时期,他曾经需要过她,他也已经用其他犹太同胞所不齿的世俗婚姻报答了她,仅此而已,人性如此,他无力承担更多。

戏开始不久,赫尔曼有一句台词:“凡是有过我这种经历的人,已经不再是这世界的一分子了。”对赫尔曼这样的人来说,大屠杀从没有真正过去。他在梦境中一次次回到那个生死存亡千钧一发的时刻,他宁愿将自己隐藏在陌生人中,不告诉别人自己的住址和电话,也不参加任何犹太人的聚会,匿名使他感觉安全。行走在纽约的街道上,他无时无刻不在设想如果纳粹突然降临,他将如何才能安全逃身;如果独处一室,他甚至会产生自己已被关押,在等待死亡的幻觉。这或许也能解释他为何在几个女人之间左右彷徨、优柔寡断的行为。他视为“魂伴”的玛莎,曾经如此分析自己的精神状况:“长期以来都是纳粹强迫我干活儿,因此我无法自觉自愿地去生活。如果我要做某件事,我就得想象有一个德国人正端着枪站在我身旁。在这儿,美国,我终于明白:归根结底奴役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悲剧——要叫人干活儿,没有比鞭子更好的工具了。”也因此,当他的原配妻子塔玛拉再次出现的时候,惊愕过后,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谅解和拯救。在他与玛莎和雅德维嘉之间的谎言再也遮掩不下去、戏剧矛盾即将到达高潮时,他跑去找了塔玛拉。塔玛拉对他说:“像你这样的人是没有能力为自己做出决定的,当然,我在这方面也不强,可是有时处理别人的事要比处理自己的来得容易。让我来做你的经理人吧,把你完全交给我来管。”这对赫尔曼不是冒犯,而是安慰。

舞台设置上,全剧从原小说中抽出了地铁和电话亭两个意象,都是距离、分隔和漂泊的象征。舞台被大致分为前后两个区域,在后方,一系列快速开合的挡板犹如摄影镜头的快门,连续变换出一幅幅造型鲜明的图像,剪接犹如电影蒙太奇,每一场戏都在左右移动的方形平台上进行,台词直接从戏剧性最紧张激烈的地方切入,舍弃了所有“桥段”。投影、灯光和音响不断模拟出隧道里列车的轰鸣、次第掠过的灯光和高速运动中景物形成的线条。“这正隐喻了犹太人文化中的流亡元素,不断移动。前前后后变换的平台,正是犹太人脚下只可稍作停留、不可久居的土地。”罗伊·陈说。

阅读更多更全周刊内容请微信扫描二维码成为中读VIP,阅读期期精彩内容!

版权声明:凡注明“三联生活周刊”、“爱乐”或“原创”来源之作品(文字、图片、音频、视频),未经三联生活周刊或爱乐杂志授权,任何媒体和个人不得转载 、链接、转贴或以其它方式使用;已经本刊、本网书面授权的,在使用时必须注明“来源:三联生活周刊”或“来源:爱乐”。违反上述声明的,本刊、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已有0人参与

网友评论

用户名: 快速登录

《立冬》现已上线即刻前往 App Store 搜索“三联生活节气”体验更多精彩。

《霜降》 《寒露》 《秋分》

微博@三联生活周刊
微信:lifeweek
扫描下载三联中读App
三联中读服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