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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青和制器(2)

2012-11-09 14:42 作者:曾焱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著名明清家具专家田家青,第一次将中国的制器思想和古琴的理念融入西方手工钢琴制作:施坦威(Steinway & Sons)的“龙韵——壬辰年特别纪念版”。这次手工对话,沿承了他30多年沉淀下来的制器观。

第一次设计制作明式家具,是1995年,他和老师王世襄一起做了那个为业界所熟知的花梨大画案,简朴大气,上有铭文,至今为识者所珍。“当时王先生说,这是他最喜爱的一件家具。”田家青回忆,当时他们曾讨论:做不创新的照仿的老东西肯定是死路一条;创新地来做,做坏了也是死路,但做好了就是一条活路,我们当然要走活路了。“所以我们一开始定位就是要做创新和设计,而不是仿作。”在田家青眼中,他的家具首先应是艺术品,要具备明式家具的内涵和精神,又要融入当今设计者的思想。“以前的明式家具很多也是工匠在文人指导下制作,每一件家具都融入了他们的性情品好。”田家青说。

田家青和明清家具结缘开始于20世纪七八十年代。他说,那时赶上各地抄家退赔和北京成为老旧家具集散中心这两个特殊的历史时期,腿勤点,一天差不多能看一车皮东西,都是先运到北京,再发散到外地。那些家具来自天南地北,少有重样,这种创造性带来的冲击给刚刚接触古典家具的田家青留下了极深印象。80年代他收藏过一套百花窗格,不过是普通杨木东西,做它的人却穷尽巧思,每扇上百个“十字连圆”,乍看上去相同,细看其实花样几乎没有重复的,每一个花都有出神入化的创造力。田家青把窗格挂在家里进门处的墙上,每天看,每看一回都肃然起敬。他说:“慢慢就体会出,其实工艺并不是最难的,只要有穷尽一切的精神,你一定可以做到。难的是创新,而有创新的精神更难。”

上世纪90年代中期,田家青(左)与王世襄先生观看一件年代很早的黄花梨榻

田家青说,在1979年初次拜见王世襄先生的时候,他已经跟一些老工匠“混”了好几年,学到了硬木制作技艺。“北京当年那批老师傅,我接触的是最后一批。”田家青说,“中国的木器工艺达到最高峰是在清代紫禁城造办处,由江宁织造、粤海关监督、两淮盐政等官员负责选来最好的工匠送进清宫,造出了宫廷家具。大家都认为明代家具做工最好,很大程度上是人云亦云。我看过、修复过较多的清宫紫檀家具,证明清代家具在做工和结构方面实际上都有大的发展,制作出过极品。后来宫廷这一流派就留在北京了,天坛南门附近的东小市有不少硬木器小作坊,统称‘鲁班馆’,承传的就是清代宫廷工艺,而能成为名师传下来的,仅有那么几位。实事求是讲,他们生不逢时,手艺达到最高峰的时候处在几次战争时期,没有碰上能踏实下心来连续做二三十年好东西的环境。清代宫廷家具,一件东西有时能做上几年,重器用几十年,一点儿不新鲜。这些老师傅善修复,圆明园里那些残损的宫廷家具,他们能给攒成一块儿,还有一个本事呢就是残件改做,改得好的连行家都能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但是真从头设计、做成一件完整的能在历史上叫得住劲的东西,我没有见到过。”

老师傅们给田家青留下了许多终身受用的东西。技术好、做功夫的人谦和有礼,含而不露,知识娓娓道来,一个刨子也能说出好多故事,而且带着理。“木匠最大的本事其实在于做工具,把工具做好了,自然能做家具。西方用石头,中国用木头,木头无所不能,学会了这个,再有脑子和巧手,就可以把这事儿做好了。”田家青手指中间的骨节特别大,这都是因为常年做活苦练。他说,最难练是基本功,比如凿卯,功夫不好,你可能抡三十斧子才凿出一个卯来。“传说古时的好木匠抡三斧子能凿出一个卯来,还不能砸到手。我试过,铆足了劲、抡圆了斧子不砸手不难,最难的其实是抡进去了拔不出凿子来,三斧子凿卯是绝技。”

田家青说,家具还有更多东西在工艺之外。“早年,我就跟现在绝大多数人一样,看到一件古代家具,赶着分辨用什么料、什么结构,工艺细不细,爬到桌子下面去看有没有修、改,手电筒和显微镜都上,实际上这种鉴赏层次是很低的,且最容易上当受骗。”见得多了以后,自然会从家具里看到地域和人群的特性。他形容,山西票号多,有钱,就想仿皇家,做的有些东西尺度比皇家还大,但越是细节地方越露怯。宫廷家具贵,贵的一定有其道理,行家一眼就知道它后面是一个集体,一个人是做不出来的。他举例说,比如梳妆匣子,从清中期到清晚期在北方地区是一个标准架构,无论贫富,各家聘闺女必须得有,所以能从中看见巨大的社会差距:最差的是把几块未经处理的木板简单钉起来,是当爹的人都能用菜刀给剁出来;稍好一点的上漆、加点铜活,家里富裕首饰多的,形式复杂些,抽屉也多,再讲究一点的大户人家用花梨、老红木。他在写《清代家具》一书的时候,收入过两件皇家造办处做的梳妆匣子。“做一个匣子恨不能打尽天底下能搜罗到的美材木料,饰百宝嵌,铜活的錾花鎏金,结构繁复无比,做工和雕饰令人叹为观止,折射出当年皇家生活之讲究,超过想象。”

等见过的家具再多一些,加上自己完全“门清”了制作工艺,看一件东西,就能进入一个更高的层次,看到后面做活的那个匠人,什么模样不清楚,但大体知道此人的品性。田家青说,有一次见着清中期的一个小炕桌,从正面看“味”足极了,尤其腿儿弯得那叫一个漂亮。然后翻过来细一看,他就全明白了,这是一个极聪明而且极精明的人做的活,把好东西都搁在上头,偷手省工的事儿都搁在暗处。“你看到一个极有天分和手艺,但是聪明机灵过头,颇不实诚的匠人。”还有的家具,他一看见就知道是书呆子干的活。“有个香港的收藏家,收了十几个圆角柜,其中有一个相当典型,就是一位明代的书呆子做的,用现在的话说他属于发烧友、酷爱木匠活,自己动手做,每个榫卯都用文字做了记号,是用毛笔写的,字好到绝对让现在的书法家看了汗颜。他费了十倍的劲儿,可柜子还是晃晃悠悠,人家三斧子他恨不得抡二百斧子,能从其招招式式里看出很多幼稚和学究气的地方。”田家青说,现在看到有的仿造的器物,有人就会问,这哪儿不对呀?“其实它们往往不是哪儿不对,而是没有哪儿是对的。你能透过这东西,看到后面的人就是一个现代人,现代社会的氛围和浮躁的劲头都反映在这东西上了,越是细节暴露得越明显。”

“实际上,鉴定古代艺术品和设计相像,如果只看形,那永远在一个低层面,你看不到社会,看不到人,看不到家具所折射的社会背景。什么时候突破了形,抓到神,才能发现内在的东西。”

田家青刚开始做现代风格明式家具时,给这个系列起了个名号——明韵。没过多久,“明韵”两个字被人用在各处,他就不用了,改为“家青制器”。他说:“我发现世间的事,若一个体系的基本构成元素越简单,它就越庞大,越有琢磨头。围棋就黑白俩子儿,却比象棋和国际象棋要复杂得多。家具结构为什么那么复杂?因为说到底就是凹凸,我把工作室叫做凹凸斋,凹凸是最简单的东西,却是一切家具的组合和变化。”

田家青早先制作家具,无论“明韵”还是“家青制器”系列,都还在古典家具的范畴之内,慢慢他就想试着走得再远一点。他要走一条从明清家具延伸出来的路,而非亦步亦趋走古人路,“但传统制器的核心精神和理念没有变,比如说精湛的纯手工工艺,严谨的榫卯结构,比如把木头看成人,与之平等相待,让它变成有生命力的器物”。他最新的几件作品,给朋友们看,得到了完全两极的评价。有位在古代艺术品鉴赏方面造诣很高的朋友就说他:你做的东西,在“味”和形制上层次已经很高了,怎么能看得上那些“松”玩意儿,又退回来做形式?也有做设计和艺术评论的朋友,认为这些“有观念的设计”非常难得。田家青说,不管怎么样,还想继续摸索走下去。

(实习记者苏孟迪对本文也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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