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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杀候鸟的一本糊涂账

2012-11-02 13:49 作者:吴丽玮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2年第44期
最近,湖南省桂东县成了非法猎杀候鸟的众矢之的。积习多年的捕鸟恶行一被曝光,反倒变成了一本糊涂账。谁在捕,捕了多少,卖给谁,至今当地政府给不出答案。

季节性“娱乐”项目

随着候鸟的迁徙过境,桂东县城疯狂的打鸟热潮退去。每年9月初至10月末,西伯利亚越冬的一部分候鸟穿越我国中部地区,在这里短暂停留,之后将继续南下。尤其是9月初到10月初这一个月,大批候鸟沿着湖南、江西边界蜿蜒的罗霄山脉飞行。“20年前,就是白天也能看到整片整片的鸟在飞,盘旋几圈之后越飞越远。”增口乡上铁山野生动物疫源疫病监测站的李本春告诉本刊,“一抬头,整个天都变成白色的了,几千只白鹤密密麻麻地飞,能延伸三四公里。那时候鸟也多,白鹭、夜窝、天鹅等等都常看到。”

依偎在罗霄山脉南段的湖南省桂东县是典型的山区地貌:山高沟深,窄窄的水稻梯田散落在群山之间。桂东是国家级贫困县,去年人均年收入仅1600元。虽然行政区划属于郴州,但因为道路崎岖,去江西的井冈山、赣州及广东的韶关所需的时间反而都比郴州要短个把小时,桂东人也往往会选择去临近的省外打工。政府鼓励老百姓靠山吃山,成就了当地茂密的森林,也纵容了这里积习已久的打鸟恶行。“一只鸟能卖几十块到上百块钱。”李本春说,“我到山上跟村民说不要打鸟,得罪了很多人,他们说,‘这鸟要是你家的,我肯定不打,这又不是你家的,你凭什么管我!’”

上山打鸟!每到季节,这是远近村民心照不宣的事。我们在县城里坐出租车,司机随口就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枪法不好的人肯定觉得没意思,我跟朋友去过一两次,在山上待一晚上打不着东西,之后也就没兴趣了。”司机说,他的朋友是打鸟高手,用的是山里常见的鸟铳。在起雾的夜里,山上的高处平台——被当地人叫作“捕鸟台”的地方——是一片惊险而又狂欢的景象,在这种天气下,候鸟容易迷失方向。志愿者李锋对我们说:“夜里从山脚下往山上看,鸟铳打出的火花像放烟花似的。”李锋是长沙的一名摄影师,与一个护鸟组织合作,潜伏在桂东县专门偷偷拍摄当地人打鸟的情景。“其实湖南还有别的地方也有很多人打鸟。我是郴州人,对桂东相对了解一点,懂一点当地方言,认识几个人。”李锋从今年8月底就开始和两个朋友到桂东踩点,“只要你不暴露身份,在县城里随便找一个角落,很快就能聚拢来一群人跟你争先恐后地讲捕鸟的事,打鸟界下面的村庄都有这种陋习。”

桂东县的寒口乡、增口乡、新坊乡等地是每年候鸟过境的必经之路,李锋等人的拍摄地点也大多选在这里。“傍晚的时候,那些通往山里的山路上经过的本地车、外地车几乎全是去打鸟的。还有人跟我们打招呼说,动作要快些,去晚了山下停车坪上就没位置了。”晚上19点50分至20点半,打鸟的人陆陆续续爬上山来。“一批人前半夜打完就下山,只有职业打鸟人才会坚持到天亮。”有的捕鸟台上沿着山体挖出一个个半人高的小洞,当地知情人说,这是捕鸟人夜间栖身场所,地上铺的竹竿是为了防止坐在里面时被蚂蚁爬上了身。有的捕鸟台上垒出一个“鸟塘”,是一座石头房子,留出一道一人宽的空隙供人出入,再在空隙前筑一道石墙,用来挡风,房顶用杉树皮盖上,里面还铺上被子御寒。李锋说,其实打鸟人的枪法也不怎么准,“鸟铳子里打出的是散弹,几百个砂石、钢珠弹出来,密密麻麻的鸟群总有几只被打到”。在这里打鸟依靠的是鸟的趋光性。捕鸟人带着各种灯具上山,照亮了天空一侧,夜行的鸟群逐着光线低空飞行,由此捕鸟变得容易。

我们在寒口乡猴头坳附近随便爬了一座山,距离山脚80米的地方,就开始陆续出现捕鸟台。捕鸟台是陡峭的山势中一块较为平坦开阔的平台,裸露着黄褐色的土地,虽然现场已经被捣毁,但还是能还原出打鸟时的样子。几块大石头垒砌的石台是用来放灯具的,一个打鸟组可能会带上10盏8盏灯,LED灯、取下的车灯,甚至是小手电。平台上拉开距离的地方有几个一尺深、碗口粗的大坑,村民说,原来里面插着竹竿或树干,围着石台拉起几十米长的鸟网。两只竹竿间可以上下平行拉两张网子,随时恭候着一头撞上的候鸟。村民说,除了用网子围,还可以用竹竿打。两米长的竹竿足够用,夜里鸟群扑啦啦地呼啸而过,举着竹竿使劲拍打,经常打落几只下来。“用网子、竹竿打下来的量还更大呢!但这里的人喜欢用鸟铳,这样打起来更有乐趣。”李锋说,傍晚时候他经常埋伏在路边,观察着驶过的车辆,除了本地车,江西牌照、广东牌照的车也不少。“这些男男女女到这来是为了取乐。”随着枪响后鸟的嘶鸣,大灯追着鸟的踪迹走。“还有两拨人在山上打起来的。”李锋说,被击中后,鸟挣扎着往前飞几下才坠落,掉到别人的地界,被别人捡走,于是双方起冲突。

李锋告诉我们,他和同伴躲在山上的草堆里,听着枪响,内心充满了恐惧。“怕被人发现,鸟铳子里随便什么东西蹦到身上都够受了。”李锋说,趴在草丛里常常遇到蛇。“我是极度怕蛇的人,眼看着蛇爬到我身上来,一条绿色的蛇。”有一次拍摄时,正好一盏LED灯扫过来,李锋的同伴之一是侦察兵出身,过度敏感地大喊:“我们被发现了!”说完纵身跳下了山谷,李锋也跟着跳了下去,三个人是抓住山坡上的植物才避免了一直坠到谷底。“同伴一喊,我受了惊吓失去了判断力,本能地就跳下去了,其实应该也没有被发现。”

一个月断断续续的拍摄,李锋匆忙剪出了一段12分钟的片子,里面包括捕鸟、贩鸟、吃鸟等一系列环节。“素材太多,看一天都看不完,片子里的画面都是随手在素材里拣的,只是冰山一角。”桂东县城里的城关菜市场是集中贩鸟的地方。李锋说,市场上时常来来回回走着十几个人,每人手里拎着一两只半死不活的鸟。“卖掉了再到窝点去取,窝点就在市场的一个小角落里,里面笼子里关着很多鸟,具体是什么鸟我也不认识。”在拍摄期间,他追查的一条线索是将鸟销售到附近的餐馆。“几乎每个餐馆都号称有鸟卖,我拍了一家餐馆号称盘子里的是天鹅,但做熟后根本和其他鸟类分不出差别。不过,我在一家餐馆后面发现了笼子里的两只灰鹭,眼神很绝望。”李锋说,餐厅的鸟类烹饪法简单粗暴,一些话多的村民跟他讲起过村民家里杀鸟的方法:“用皮筋绑住鸟的嘴以防被啄伤,一根一根拔鸟的毛,直到把鸟‘凌迟’拔死,这种方法据说营养不会流失。”

捕鸟人夜间栖身的山洞

一本糊涂账

究竟有多少候鸟遭到了捕杀?至少到目前给不出清晰答案。捕鸟已经是这里几十年公开的秘密,被偷偷打下、零散卖掉的数字因为从未被关注,所以无法估算。桂东只是候鸟迁徙中的一条通道,甚至算不上一个停靠站,本身关注的专家就少,考察每年过境的鸟群数目的人就更加难找了。当地一位官员笑称,打鸟变成了当地人对“勤劳致富”的歪曲理解,无论是自己进补还是到市场上卖个几十块钱,都是看来理所当然的季节性补贴。

桂东县林业局副局长王汉仁对我们说,在今年执法中,各部门一共放生了800多只鸟,查获了120只死鸟,其中以鹤类和鹳类居多。但再看看部门执法的力度,就知道这个数字有多渺小。

默许的行为因为李锋放到网上的视频被放大,当地政府迫于强大的舆论攻势和高层的重视才开始大力整顿。桂东县全境属山区,森林覆盖率高达76.79%,林业局是当地最大的政府单位,从机关到基层的林业工人,在编有300多人,与之相比,县工商局里上班的只有50人。鸟的问题一出,林业局马上在黑板上写出周六、周日正常上班的通知,分派5个小组在全县境内排查山上可能存在的捕鸟设施。李本春的监测点成了巡查小组的午间休息站,他要为附近巡山的几个人准备午餐。62岁的李本春原本是附近林场的负责人,1987年监测站成立后,他就被聘为监测员,后来索性把家从山底下搬到了监测站里,一边守林场,一边在监测站任职。在他看来,在附近林场种厚朴树才是要事。厚朴是当地政府推广的一种中药材,栽种后10年成活,每株售价10元,这是被确认为最适合桂东高海拔地势的林业作物。增口乡上铁山野生动物疫源疫病监测站是湖南省仅有的两处省级候鸟监测站点之一,在成立之初的几年,李本春看到候鸟后会认真做记录,只记品种,不记数目。一开始他看到有人打鸟还会管管,但没有监管的权力,也怕得罪人,监督的热情很快就退去了。他一直不满政府给的工资:“一个月52块钱的光景持续了好多年,前两年才300多块,这才涨到了400块。”前几年闹禽流感,李本春见到死鸟就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通知省里相关部门来取样检测,不过最终只是虚惊。想想看,这算是李本春作为监测站站长的最重大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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