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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露天泳池

2012-10-31 11:03 作者:杨一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在夏天哪里都粘稠的时光里,只有泡在水池子里才最生动。在我还宛如一只清瘦小猴子的时候,感觉八月的空气像在往我身上糊满保鲜膜,很快呼吸道就会出现一种堵塞感。这个时候就总在惦记着那蜷成丸子掉落水中的感受--骤然间时间慢了下来,身体清凉飘扬,好像生命欢愉,恶霸倒台,学校关张,作业不交。一切的好事就从那一刻发生。

大约在六七年前,院子里的露天泳池出了件大事。那天下午,各种能够拉着鸣笛闪着光的车子纷纷开进来,顺着狭窄的过道慢悠悠往里挤,车后跟随着两队买菜回来的老头老太太。我仍然记得,院子里一时变得声色非凡,杂言碎语拌着热浪翻腾,知了都受到了鼓舞,没命地叫。最终里面抬出来一个盖着白布的人,三两下扔进车里,又闪着灯冲开堆积着的人群,慢慢驶走。

我知道这片露天泳池迟早会消失,就是没有料到这么突然。那天之后就大门紧闭,没两月就爬满了铁锈,进去看上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以这样的结局关张,倒是让院子有段时间里整日被各种谣传环绕着。人们开始聚集在树荫下,摇着藤扇,对那个人究竟是抽了筋还是犯了病进行严肃的讨论。可是路过泳池的道路,已经变得没什么人爱走了。

这条道路,本来会在每年夏日的下午两点变得热闹无比,人们头顶太阳,穿着泳衣,啪叽着拖鞋向游泳池进发,看上去像一条肉色长龙。就像人听到"杨梅"这词就舌根酸麻一样,人走上这条路后,鼻中也会忽然钻出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走到泳池门口后更是熙攘一片,消毒水的味道也越来越浓,还混杂着人味、杨树叶味、太阳烤水泥地味,这种丰盛且热辣辣的记忆晒进了我的脑袋肌理,让我在未来很久的时间里,一到夏天闭上眼睛,总能看见一片明晃晃的人肉。

进了大门,通过臭烘烘的更衣室后,还要面临一串儿硌应人用的冰冷喷头,喷撒着一些好像能刺穿骨头一般的凉水。所有人总要停在喷头前一两分钟,深吸口气下下决心,才能够弓着身子跳跃穿过。这时地面已经被晒得滚烫,大部分人进去后都不穿着拖鞋,像踩着碳火似的踮脚跨步前进,最后跳起来把自己蜷成丸子一样投进水里。虽然这片泳池有着正规的游泳起跳器,甚至还摆放着一个弹性一般的跳板,但是从来没有人认真对待过它们。人们在这里不会热身,不会戴泳帽,甚至泳裤都不会整理得平顺,更没人正儿巴经的用自由泳游上十个回合。远处看这里就像沸开的火锅,水星子噼里啪啦,在每一处爆开。

在夏天哪里都粘稠的时光里,只有泡在水池子里才最生动。在我还宛如一只清瘦小猴子的时候,感觉八月的空气像在往我身上糊满保鲜膜,很快呼吸道就会出现一种堵塞感。这个时候就总在惦记着那蜷成丸子掉落水中的感受--骤然间时间慢了下来,身体清凉飘扬,好像生命欢愉,恶霸倒台,学校关张,作业不交。一切的好事就从那一刻发生。

这种游泳池没了就再也不会有了,它太落后,没有水循环系统,而是像鱼缸里的水一样,臭掉了倒掉,再灌盆新的。这乱糟糟的泳池里本来就塞满了人,站住了不动也不断的会有人用蛙泳的踢腿狠狠踹你。所以要是瞪大了眼睛仔细研究起来,水面上总是舒服的躺着很多毛发,偶尔还会有一两口团结未散的痰块路过,夏天常有人上火,这时又有可能看到他们从你身边缓缓游过,画出一道朦胧的鲜黄的轨迹,在水的中央左飘右飘,上飘下飘。这些东西会在游泳池里存留半个月左右,随着人们在水中戏水打闹式的搅拌,它们很快就平均的融入了偌大的池子中。这件事情大家应该都知道,可是好像也没什么人在意,而我更是经常在打闹间大口大口地喝下许多,这些元素丰富的饮品让我身高一度领先于同班的孩子们。

到了八月的末尾,天气开始变凉,经常下过一场雨人们就得把长袖套上。前来游泳的人少了很多,路上也都会披上一件衣服,而那串儿冰冷的喷水让人更加难以忍受,总要踟蹰得更久一会儿。水面上开始漂起落叶和枯树干,可以眼见小风吹起一片尘土,撒进泳池后就消融不见。在二十号前后暑期最后一次换水过后,泳池再次变得清澈又刺骨。暑假随着气温转凉而逐渐走远,孩子们都会变得有点低落,但他们还是会顶着凉风跳进水里拼命扑腾,在快要关门之际哆哆嗦嗦的上来。

由于这样天气的变化,所以我记忆中的暑假总是有一种落魄的结局。白天变得情绪紧张,四处奔波找好学生抄抄作业,下午的戏水时光,也难有温热的太阳烤着皮毛的时候,无法享受水珠在肌肤上缓慢的蒸发掉。更多时候,会是一阵秋风扫下一片片变了颜色的叶子砸在脑袋上,或者忽然黑云遮天,冷雨倾盆,把人们颤抖着赶上岸,匆匆逃离。

进入九月份,假期没了,衣服开始不间断地添加,但是所有人还是在持续地打着喷嚏。留给工作人员彻底清理游泳池的时间很长,经常可以从远处看到他们拿着水管和大扫帚去刮残留在池底的绿色垢污。再后来,泳池被枯叶所垫满,直到来年才会开始打扫。泳池关张后,大家好像对清凉没了盼头,一个个冒着白烟缩在家中。整个夏日的生活都因此变了模样,哪怕到了现在,每当我被空调吹得又干又皱时,鼻子里还总是不自觉会钻出浓烈的消毒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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