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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神文化的隐性力量

2012-10-31 10:44 作者:王晶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无论是真实存在的鬼市,还是山市蜃楼、鬼怪传说,无疑都寄托了人们对鬼神世界痴迷与求索。中国人的鬼神观念自古有之,作为社会文化的一部分,很难与社会生活与人性思想相剥离。

早年间,当北京城大部分人还在清晨的美梦中,位于城南潘家园的古玩旧货市场早已人头攒动、水泄不通。懂行市的人总是赶着第一拨来捡漏儿,在空气都似乎还在沉睡的凌晨三四点,地摊儿上的瓶瓶罐罐不知是经历几百年风雨的宝贝还是高手造的赝品,都在茫茫雾气中平静地等待着买主儿,手电的光柱时而短时而长,幽幽地如晃动的"鬼火儿",在这被称为"鬼市"的场子里穿梭。

这现在还能略见风貌的鬼市,大约成形于晚清年间。山河动荡使很多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遗老遗少为了生计变卖祖上留下的家产,亦有一部分是乡下的农民掘出来了地下之物,加上"梁上君子"的囊中物等,形成了一个凌晨开始,天亮就散的"鬼市"。除了时间上接近传说中阴间鬼魂出没的时辰,也因大多数物件多是"见不得光"的,故称"鬼市"。《旧都文物略》曾载,"每值鸡鸣,买卖者率集合于斯以交易焉。售品半为骨董,半系旧货,新者绝不加入,以其交易皆集于清晨,因名'晓市',或谓'鬼市',亦喻其作夜交易耳。"

关于鬼市,还有两种更为光怪陆离的说法。一种是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描写的:"忽见山头有孤塔耸起,高插青冥,相顾惊疑,念近中无此禅院。无何,见宫殿数十所,碧瓦飞甍,始悟为山市……又闻有早行者,见山上人烟市肆,与世无别,故又名'鬼市'云。"这个鬼市实际上是一种山中蜃楼,是"忽闻山中有城郭,楼在虚无缥缈间"的幻像。另一种便是真正意义的鬼市了。传说阴间有灵气的鬼可以在子时之后穿越到阳间与人交易,森蓝的夜光像披在鬼魅身上的斗篷一般兜着地府的气息,卯时天亮前散去,人们可以用供品与其交易,得来的宝贝大多符着"仙"、"道"字样。

无论是真实存在的鬼市,还是山市蜃楼、鬼怪传说,无疑都寄托了人们对鬼神世界痴迷与求索。中国人的鬼神观念自古有之,作为社会文化的一部分,很难与社会生活与人性思想相剥离。

《说文解字》中对鬼的解释为"鬼,人所归也。"鬼者,归也,其精气归于天,肉归于地,呼吸之气化为亡灵而归于幽冥之间。生命在冥间延续的观念,便形成了二元世界的雏形,即阴间和阳间。虽然神话传说中阴间的鬼神大多面目狰狞,神凝形散,缥缈无常,但其内核实际上却是折射了阳间的生活:含冤而死的人阴魂不散,不能转世;作恶的人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接受油煎火烹的折磨;行善积德、寿终正寝的死者则大都不为"鬼怪",或是轮回或可登仙。在人们心中,鬼神世界被赋予了在现实社会无法实现的强大力量和是非感,这种虚化的权利体系解决了现世中的很多矛盾,成为了一种复杂而多元的调节机制。而这种未知世界的"调节机制"像一面镜子,影射出人们将心灵向宇宙的打开,成为孝道、忠诚等道德纲常的心灵参照。

于是在漫长历史的进程中,鬼神世界经过不断地编织、勾勒,建立起一个不仅影响个人立身处世,还与国家政治、社区稳定紧密交融的文化生态。

《史记·陈涉世家》中有一段关于假借鬼神的描写:"陈胜、吴广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又间令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夜篝火,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语,皆指目陈胜。"疲惫不堪的人们对秦王的怨念如雨前黑云重重团团压抑在心,当看到鱼肚子里的"陈胜王"、夜晚听到"大楚兴,陈胜王"幽灵般地呼唤后,揭竿而起的力量唤醒了整个群体的意识。当愿望与幽深神秘的世界达成共鸣之后,还有什么可以抵挡"鬼神的启示"。其实,"鬼神的启示"在中国历史中一直与政治并行,很多皇帝、将相在功成之前都"装神弄鬼"假借神喻,形成强大的号召力。民间也是如此。但凡重大活动都在神庙中盟誓,以彰显权威性和信誉。

俗谚说"七月半,鬼乱窜"。鬼神对社区的影响,则从"鬼节"中可见一斑。据说这天地狱之门洞开,众鬼魂汹涌而出。"无处归"游魂野鬼如不得妥当安顿则人惶惶不得终日,市镇、经济也会为此而瞬间衰败。于是,一个集中与鬼打交道的特殊节日便产生了,借助的仪式,人们对死者尤其是孤魂野鬼进行祭祀、超度,对可能危及自身生活和社会秩序的因素予以疏导和避免。这也是鬼节之所以存在的本质原因。

"空山无人夜色寒,鬼群乱啸西风酸"。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鬼神观念于今天已经远离了正统,但鬼的符号色彩越来越浓,比如黑暗餐厅、鬼怪故事、鬼市、鬼片等不断地刺激着常规生活中人们的神经,仿佛不经意间,鬼神文化被重新植入我们的生活,那"指日督从戈影回,卷风直使旌旗怒,恍闻鼙鼓万马嘶,猖狂鸟兽皆擒虏"的鬼市幻景,让人充满了畅快淋漓的兴奋。如果说鬼神观在过去还带有明显的意识形态性,那么今天鬼神文化的"苏醒"则可能是出于人类对神秘世界不可遏制的好奇心本能。抑或,是由于刚性社会里,效率取代了一切之后,鬼神文化那种软性调节与道德约束功能被压抑太久,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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