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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游行亲历者的不同生活

2012-10-25 14:40 作者:贾子建 付晓英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2年第43期
素昧平生的5位普通市民,9月15日的游行打乱了他们各自的生活。我们记录这5种不同的生活轨迹,以期了解是情绪、记忆、现实经济因素,还是莫名的什么。“日本”一词就像折射我们自身的多棱镜,心理上,它既熟悉,又陌生。

一日失控

9月15日是个星期六,大多数西安市民并不知道这天会有一场游行。上午100多名学生由长安路与纬二街路口出发,沿南大街向钟楼行进,沿路所见的市民也并未感到紧张。“西安历年的游行路线基本都是固定的:学生们从南向北沿南大街到市中心钟楼,再向东行,然后走解放路,最后抵达的目的地是省政府前的广场。”这是韩宠光综合了2008年、2010年甚至更早中日关系紧张时的信息得出的结论。韩宠光是河北邯郸人,在西安一家机电市场做了六七年生意,9月14日他刚刚向西安市公安局递交了游行申请书,申请在9月18日组织一场游行。

李建利和王菊玲夫妇是土生土长的西安人,这天上午,他们带着大儿子李斌和准儿媳妇开着自家的丰田卡罗拉赶去北郊的建材市场,这段时间他们在为李斌的婚事装修新房。李斌告诉本刊记者,全家人一早就知道当天有游行。老西安人的经验也是一样:“历年游行都是在城里,我们回来的时候,因此特意选择走城外的环城西路。”15点左右,李建利一家启程从北郊返城,韩宠光则刚从环西派出所走出来。一个小时前他被西安市公安局、环西派出所、街道办等多个部门的工作人员召集开会,目的只有一个:希望他收回游行申请。民警告诉韩宠光,此时正在进行的游行中已经有几十辆车被砸。“我就说,如果会给不法分子提供平台的话,我宁愿放弃。他们看我这么说,就建议我可以去街上看一看。”韩宠光说。

9月15日,韩宠光(图中人物)在这条环城西路上向头部受重伤的李建利施救

从环西派出所出来,韩宠光自北向南沿着环城西路往西门方向走。他不知道,此时西门附近由南向北行进的游行人群已经把道路堵了个水泄不通,蔡洋乘坐的900路公交车就是其中一辆。做泥瓦工的蔡洋在北郊工地上干了十几天活儿,每天收工后他都要坐900路返回南郊自己租住的民房。这趟车单程就要1个半小时,蔡洋每天都是6点30分起床,晚上七八点钟才能到家。9月15日有点意外,因为上一道做外墙保温工序的工人没有完成应有的工作,蔡洋和他的工友们到工地后才发现没法正常施工。“他们等到11点多,确认当天确实没法上工,就说早点坐车回来。”蔡洋的朋友刘融这样告诉本刊记者。

下车本是无奈之举,和工友一起看热闹的蔡洋却很快被游行队伍感染而加入其中。“他告诉我,当时他花35块钱买了一面大国旗,举得高高的,可神气了。”随着人流,蔡洋由南向北又走上了回头路,高喊着口号。路上,他手里的国旗被陌生人“借”走而不知所踪,然后又不知从谁手里接过一把钢制U形锁,这成了他参与砸车的工具。韩宠光也是在西门决定去跟这支游行队伍的,他的想法与蔡洋截然相反。他告诉本刊记者,在西门,他看到一辆被砸烂掀翻的日产天籁,车主与一伙人扭打得满身是血,他过去拉住了车主。“我想着如果跟着或许能发挥一点作用,避免车主人身受到伤害。”也是在砸车时,韩宠光对穿着白T恤的蔡洋有了一点印象:“蔡洋大喊着‘把车拉出来再翻’!”

掀翻天籁后,人群又把不远处停着的一辆丰田越野车推到路边砸了。队伍继续行进中遇到的第三辆车是位女性车主。“我一看是个女娃,她很惊慌,我就说小伙子们,咱大老爷们不欺负女人,往前走!这帮人不好下手,就往前走。她就赶紧开车走了。”韩宠光的解围使得第三辆车不过被踹了几脚,基本没受损。紧接着人群遇到的是一对母女开的车,倒车镜和保险杠都已经被砸了。韩宠光说,他又赶紧跑过去,说:“我说咱们说好啊,凡是女同志开车咱们一律不欺负行不行?他们又往前走了。”

张慧母女就远没有这么幸运了。当天张慧开车出门的原因很简单,只是想去公园里帮上小学一年级的女儿收集一些秋天的树叶做书签。出门时是下午15点,张慧的目的地是南郊的长安一带,同行的还有姐姐和她17岁的儿子。路过长安大学门口时,一个大学生冲着她喊了声:“还敢开呀,小心有人砸车呢。”张慧说她有点慌,接着做了一个让她后悔不已的决定:开回南二环,沿原路回家。开过长安立交、从盘道处掉头时,张慧发现一队游行队伍正举着旗子朝她走过来。她想拐入辅路逃走,但是路上的车挤得根本动不了。大脑一片空白的张慧第一反应是下车,她跪在马路上喊:“别砸别砸,车上有孩子!”但是还没等两个孩子和姐姐从后座上下来,一个男子就跳上车朝前玻璃狠踩,其他人则抡着棍棒砸车。直到10分钟后,民警赶到现场才驱散了砸车者和围观者,孩子和姐姐都不见了。张慧说她一个人站在路中间哭泣,刚买了两个月的本田思域被砸毁、侧翻。

李建利的车是韩宠光见到的第五辆车。与张慧的情况相似,车被堵在玉祥门和西门之前走不动时,游行队伍就冲了过来。李建利一家四口迅速下车,王菊玲如何求饶都不管用,虽然她一再为买日本车在“认错”。看到人群冲上来砸车,情急下的李建利抄起路边的砖头就拍在了一哄而上的蔡洋的脑门上。“他说当时他被砸得晕晕乎乎,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刘融说,在蔡洋事后的回忆中,完全不记得暴怒的自己如何奋力跃起,将手中的U形锁砸在李建利头上的。人群终于在血流如注的李建利面前退却,韩宠光跑到路对面大声吼住了一辆出租车,在交警疏通下,才和王菊玲一起把李建利送到了医院。脱下T恤捂着头的蔡洋则最终在玉祥门脱离了游行队伍,他也被工友带去医院治疗。“蔡洋也被拍得不轻,第二天还吐了好几次。”当天晚上22点左右,蔡洋才穿越交通瘫痪的城区回到家,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与李建利的冲突。朋友问起额头的伤,他只说是“自己碰的”。

记忆与情绪

韩宠光和蔡洋都是这座城市中的外来者。韩宠光在邯郸和西安之间往返,一年会有六七个月住在西安。父亲早年就开着自己生产螺母机件的工厂,大姐在西安开店,他帮着做市场、管账。韩宠光大部分时间都是平静温和的,只有谈到日本的相关话题时才会语调升高。这半年,他花了将近两万元专门去上一个“教人沟通、爱与奉献”的课程,按照课程要求,他去做义工、为贫困山区的孩子募捐,甚至到闹市区去体验一天乞丐的生活。他说,这门课“真的能让人的性格发生改变”。

张慧的车外观受损严重,一家4S店为她免费更换了新的车体结构

蔡洋的家在河南南阳,这个有四个子女的家庭中蔡洋排行最末,但是念到小学五年级他就辍学回家了。二姐蔡玉凤告诉本刊记者,这一方面是因为家庭条件太差,还有就是弟弟从小被村里人称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2009年,蔡洋跟着表姑父王超从老家到西安,一直在工地上做泥瓦工。出外打工的原因很简单:西安的日工资当时比南阳要多80元钱。熬过头一年的困窘,蔡洋也从小工逐渐混成了大工,让他欣喜的是,到9月的时候,他的日工资已经涨到了220元/天。城中村的房租只有300元,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小屋除了床和简单的衣物并无长物。蔡洋一天中最大的开销是吃饭,他人长得壮,饭量大,即便如此,一天的伙食费三四十元也就够了。但是出外3年,年收入3万元左右的蔡洋没有往家里带过一分钱,他也没有存款。“我们都不知道他的钱到底是怎么花了。”刘融说。

工人们的日常生活很单调,除了每天规定的工作量,平时的娱乐只有上网打游戏和看电视剧。“城中村的网吧特别多,10块钱就可以通宵。”刘融告诉本刊记者,蔡洋平时最喜欢和工友们组队打一款叫《穿越火线》的网络游戏。他是个“下士”,但是偶尔为队伍立功时会骄傲得像个将军。蔡洋和工友们都喜欢看抗日题材的电视剧,刘融说,他自己光《雪豹》就看过三遍。“我们就喜欢看武打和枪战的片子,但是国产剧的背景基本都是抗战。”每次集体观剧都会引发工友们的感慨和议论,“有不同意见的人都会被批为‘汉奸’,这是我们一群人里骂人最重的话。蔡洋不会讲道理,他只会站起来重复强调自己坚定的‘反日’态度。”他们也用实际行动“反日”:一位工友开玩笑以“日本人”为名注册了个游戏账号,“结果是每次组队大家都不带他玩”。刘融说,他们的小群体,无论谁买什么东西,大家的第一反应就是问是否是日货。“蔡洋以前一直用一款国产手机,最近他突然开始炫耀‘国产’的。”刘融承认,这两年总是这样一群朋友相互接触,大家的“反日”情绪确实变得更激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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