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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血的黑色大陆——现代非洲内战之殇(2)

2012-10-24 17:40 作者:朱步冲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2年第43期
今日折磨非洲的内战是一系列小型化、无休止、受害者众多、目的不明的武装冲突;领土争端、部族仇恨、信仰差异与资源纠纷缠绕在一起,如同热带丛林中的藤蔓植物,没有战场,没有冲突区,没有尽头。

在乌干达内战中遭到伤害的青少年(2005年摄于古卢)

雷诺用了一个单词“碎片化”,来描述这场非洲旷日持久的私人迷你战争:“在‘冷战’时期,如果说美国和苏联的干预有什么正面作用,就是缩减了部落军阀与叛乱头目的数量,最好在一个国家、一个特定地区只需要与一个强大的代理人打交道。”雷诺告诉我们,今天,即便在大的军阀部队内部,也因种族、部落与地域细分为无数小派别,由于缺乏跨越地域与社会阶层的号召力与系统组织能力,现代非洲军阀往往只能依托部落与地区号召力,从而形成一种脆弱而不稳定的结构。“战事一旦展开,就很难结束,因为没有一张谈判桌能够容下如此之多而诉求不同的对手。”更糟糕的是,这些军头暴君只要向控制区的居民提供最基本,哪怕微不足道的公共事业与生存保障就能够存在下去:“一点饮用水、电力,堪比集中营的治安,和克扣后所剩无几的国际粮食人道主义救济,谈不上国家与社区建设,更遑论改善民生和实现民主。”90年代初,索马里的主要反政府力量,诸如艾迪德的索马里联合大会、索马里民主运动以及索马里拯救民族阵线,都是一些在巴雷执政时期依附于政府,并通过裙带关系获取了大量土地与经济利益的地方强权人物,在2.5万名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进驻索马里,在《联合国安理会794号决议》授权下开展“重建希望”行动时,仅在首都摩加迪沙就有7支部落武装,超过40支人数不同、彼此仇杀不已的叛乱派别。

同时,日益发达的全球网络通讯技术也充当了帮凶。雷诺告诉我们,在10年前,只有当一个军阀拥有了足够大的有效控制区域与人口,积累了几场战斗胜利,才会有所在国政府代表、联合国工作人员或者西方媒体深入丛林前来拜访。然而在今日,只要拥有一部笔记本电脑或者卫星电话,任何叛乱头目都能轻易让非洲乃至全球听到自己的声音,并宣示自己的存在。2010年7月,几十名刚刚从“解放卢旺达民主力量”分离出来以及其他阵线的叛军闯入了刚果民主共和国东部北基伍省瓦利卡尔附近的十几个村落,制造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强暴罪行,受害者超过300人。惨案发生一天后,一名绰号“什卡”的年轻部落军阀就通过卫星电话表示对这起惨案负责,并信誓旦旦地说其目的只是为了昭示自己与老东家分道扬镳,并要求政府在未来的议会中给自己留下一席之地。

“这些新军阀对自己和国家的未来茫然无知,即便上了联合国苦心孤诣安排的和平谈判桌,他们对自己手中的筹码和目标也是一头雾水。”雷诺告诉我们,2007年在联合国主持下,达尔富尔和平问题圆桌谈判在利比亚苏尔特举行,在谈判现场,他惊讶地发现,前来参加谈判的叛乱首领最感兴趣的,既不是和联合国官员的一对一磋商,也不是与政府代表的圆桌会议,而是宾馆随时开放的自助餐:“即使在会议时间,餐厅也挤满了身穿迷彩军装、头戴白色缠头的当地军头,不停地畅饮冰镇百事可乐,往手中的盘里满盛烧烤、水果、蛋糕,以及满是坚果、葡萄干、羊肉粒和肉桂粉的当地特色米饭,并对窗外的繁荣港口和街道发出赞叹,但如果你上前询问他们如何看待这个国家的未来,你通常得不到什么明确的答案。”

刚果“马伊马伊武装组织”的儿童军(摄于2008年)

2001年9月11日之后,非洲骤然成为美国全球反恐战略中的新热点,在阿富汗被击溃的“基地”组织迅速在炎热、混乱的非洲找到了全新的立足之地,从而为非洲的内战增添了额外的助力。2008年,五角大楼正式宣布组建了美军非洲司令部,以便在对这块资源丰富的大陆实现有效控制的同时,打击愈演愈烈的伊斯兰极端恐怖组织。美国非洲司令部司令卡特·汉姆将军警告说,至少有5至6个非洲国内激进武装派别,诸如尼日利亚的博科圣地(Boko Haram)与索马里的阿尔-沙巴布(Al Shabab),与“基地”组织残余建立联系与合作关系。阿尔-沙巴布以索马里东北部城市迈杜古里为基地,号召建立一个政教合一、严格遵守什叶派宗教律法的穆斯林国家,在其恐怖袭击中罹难的不但包括政府官员、警察、西方跨国企业职员和平民,甚至包括相对温和的其他教派信徒。阿尔-沙巴布甚至拥有自己的Twitter账号,每天播放关于“全球圣战”的视频宣讲,还毫无顾忌地展示触目惊心的酷刑图片——断肢、投石与斩首。尽管2011年底,索马里政府军在非洲联盟各国的支援下,从其手中夺回了已经成为残垣断壁的首都摩加迪沙,但阿尔-沙巴布在撤退之前用几百枚汽车炸弹制造了最后一起针对平民的大规模恐怖袭击,并依旧控制着索马里中部和南部地区一些重要的港口,其赖以生存的黑市贸易和武器走私线路仍然没有被切断。

丰饶的苦难

许多国际政治和经济观察家曾一厢情愿地认为,非洲所拥有的大量自然资源,必将促使这块热带大陆在21世纪实现经济起飞,最终保证其繁荣和稳定,然而在雷诺看来,这些天赐之物却制造了一场“丰饶的动乱”,并最终成为这些绵延不休的战火背后的助燃剂。“在80年代后,非洲一些国家的中央政府都不可阻止地军阀化了,由于矿产资源价格在国际市场上的高涨,他们发现自己根本无需制定复杂的长期经济发展计划,只要将石油、钻石、金属矿藏、木材等一切硬通货资源通过私人寻租关系垄断,或匆忙出让给跨国垄断企业,就能维持自身的存在。”雷诺说,“与之相对,他们允许军队中形成针对中高级军官个人的忠诚,并漠视任何不能带来短期回报的长期社会建设。”2000年,世界银行在给从乍得通往喀麦隆海岸的一条石油管线贷款时设定了限制条件,要求政府官员和各部族武装首领要把贷款放进一个特别账户而非国家预算,而且所有支出都必须公布,提款必须用于卫生、教育或其他社会事业。然而很快,世界银行的代表就发现,自己无法阻止地方军阀们将管线收益用于黑市武器贸易,于是2008年,这个项目被迫取消。

在这场因丰饶资源而引发的战乱中,最为明显的例子就是尼日尔三角洲,它拥有尼日利亚20%的人口以及40%的石油储量,是95%政府外汇贸易收入的来源。1995年,曾获得戈德曼国家环保奖的当地民权运动家肯·萨洛·威瓦由于谴责跨国石油公司窃取尼日利亚资源、造成污染以及政府的腐败而被处决,从而激发了以伊博人为主的尼日尔三角洲解放阵线、伊贾青年联盟阵线、尼日尔人民志愿军等抵抗组织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他们破坏输油管线与油气钻探站,绑架西方石油公司雇员,以及袭击政府军巡逻队与据点,并私下将控制地区的原油廉价出售至国际黑市。10年来,装备有武装巡逻艇和直升机的政府军每天都在尼日尔三角地区与配备有自动武器和火箭弹的叛军进行激战。由于动乱,2009年尼日尔三角洲每天的原油产量仅为160万桶,比正常配额减少了一半,而频繁的恐怖袭击和武装冲突,以及当地割据部落的野蛮开采,导致多达5.46亿加仑原油泄入尼日尔三角洲的河流与土地,严重损害了当地生态环境。去年,脆弱的乔纳森联合政府再次向尼日尔三角洲的地方武装发出呼吁,以提高石油收入分成和接纳进入联合政府为条件,试图开启再一轮多边和平谈判,但任何人都可以看出,隧道尽头的和平之光依旧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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