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封面故事 > 正文

莫言与故乡(4)

2012-10-18 17:10 作者:魏一平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2年第42期
山东高密东北乡,之于莫言,有两层含义:一个是生于斯长于斯的现实家乡,另一个则是他在小说里塑造的文学意义上的故乡。21岁前,莫言一心想逃离家乡,因为那里充满了饥饿、孤独、压抑与恐惧。但当他真的离开家乡,才发现那些饥饿与孤独的记忆,为他的写作打开了一扇万能之门。由此,莫言在文学世界里,完成了对故乡的回归,并且超越。2012年10月11日,他成为第一个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中国作家。

除了考大学,农村孩子要想跳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还有一条路可走——当兵。但是,从17岁开始,莫言年年报名,年年体检,却从未成功,不是体检不合格,就是政审不合格。二哥管谟欣回忆说,三兄弟自幼都有当兵的梦想,大哥拿到过入伍通知书,但却在最后时刻被别人顶替,他自己也是年年体检合格但年年走不成,有一次竟然是在集中报到的前一天被人替换下来。

莫言的转机出现在1976年。这一年,莫言已经是第四年报名参军,为了能当上兵,他没少下工夫,碰巧当时公社武装部领导的孩子也在棉油厂上班,莫言就注意与他搞好关系。叔叔也找人帮忙,从厂里给莫言报了名。天时地利人和的是,这一年,生产队的领导和贫农代表们都在外地出工,没了人打小报告,莫言终于如愿当了兵。

离开家乡的那一天,别的人都哭哭泣泣、恋恋不舍,只有莫言满心欢喜,他头也不回地坐上了开往军营的汽车。可是,到了黄县的部队,莫言才发现,虽然能够吃饱肚子穿暖衣服,但搞不好当几年兵还要回到那个带给他饥饿和孤独的家乡。

大哥管谟贤回忆,入伍后,莫言给他写了一封信,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莫言写的东西。“当时为之一惊,那时候的作文都是‘遇到困难,背诵语录,战胜困难’的三段论,莫言的信却是有人物、有情感。”在湖南当中学语文老师的大哥还曾把这封信拿到班上读给学生听。在信里,莫言除了表达成功入伍的激动之外,更多的则流露出一番失落之情。因为他所在的部队属于总参谋部下属的一个保密部门,军营里唱主角的都是有着高学历的技术人才,像莫言这样既没学历又没技术的新兵,只能被分去做饭和站岗。很不幸,莫言连做饭的机会都没得到,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哨兵。

怎么办?如果这样下去,过几年退伍后难免又得回到那个自己一直想离开的家乡,又得过上土里刨食的日子,又得受到贫农们的白眼和讥讽。恢复高考后,部队里还曾想推荐他去参加高考,莫言非常珍惜,跑到黄县中学去借书、听课,但最后却被告知,名额没有了。无奈,莫言想到了写作,若是能在军旅刊物上发表几篇文章,说不定能够获得提干的机会。看上去,这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刚开始大哥还有些担心,“从来写文章都是个危险的差事,家里成分又不好,生怕出问题,但却又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位于县城南关村的莫言旧居。莫言婚后曾在此居住多年,他前期的部分作品便是在这里创作完成

那段时间,莫言写得很苦,但并没有什么收获,投出去的稿子都是石沉大海。由于压力大,他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被胃病和鼻炎折磨着。虽然后来调往保定当教导员,但他仍焦虑无比,如果作品不能发表,就几乎没有提干的希望。在1980年5月份一封写给大哥的信中,莫言让大哥寄来他认为有参考价值的各类书籍,他说:“这是我能否达到目标的最后一次‘垂死挣扎’,是破釜沉舟的背水一战,成败在此一举。”

1981年10月7日,莫言又给大哥写了一封信,信中说,他的提干已经有眉目了,暑假里写了一篇小说,发表在保定的新刊物《莲池》上。“真是瞎猫碰了死耗子,这篇东西费力最少,一上午写成,竟成功了,有好多‘呕心沥血’之作竟篇篇流产,不知是何道理。”

这就是他公开发表的第一篇小说《春夜雨霏霏》,有了这篇作品,如果提干能够顺利通过,最起码莫言不用再担心回家务农了。他告诉大哥,自己就快要当父亲了。“往事不堪回首,几十年,一场梦幻。我马上也要30岁了,再不努力真的就完了。”

故乡

诺贝尔评选委员会评价莫言——“用魔幻般的现实主义将民间故事、历史和现代融为一体。”魔幻现实主义、乡土、民间等等,这些分析莫言作品时最常出现的词语,在其最早的文学启蒙者大哥管谟贤看来,并非那么绝对。“莫言早期的作品并非今天的风格。”

据大哥回忆,莫言刚开始写作的时候,也深受传统军旅文学的影响,所写故事无非是某某先进士兵的感人事迹,顶着弘扬真善美的大帽子。他甚至有意回避着那个让他伤心的故乡,宁肯写海浪、写山峦。莫言自己大概也有感觉,他写信给大哥自我批评:“浓厚的小资情调,明显的模仿,都是非常露骨的毛病。”直到1983年的短篇小说《民间音乐》,才算摆脱了一些以往的主题式创作习惯,开始有了超越现实的文学味道。在这篇小说里,莫言创造了一个介于现实与想象之间的地方“马桑镇”,得到了孙犁的赏识。

第二年,莫言在《白狗秋千架》的开篇写道:“高密东北乡原产白色温顺的大狗,绵延数代之后,很难再见一匹纯种。”这是“高密东北乡”第一次出现在莫言的小说里,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后来他自己回忆道:“以前总觉得没东西可写,但自从用了这个之后,仿佛打开了一道闸门,发现自己少年时期的生活被激活了,要写的东西源源不断地奔涌而来。”他根据1938年“孙家口伏击战”和“公婆庙惨案”写了《红高粱》,结合山东“苍山蒜薹事件”和自己四叔的遭遇写了《天堂蒜薹之歌》,根据农民孙文率众扒胶济铁路的故事写了《檀香刑》,以自己生产队里一个单干户为原型构思了《生死疲劳》,以自己的堂姑为原型写成《蛙》……

借着“高密东北乡”,莫言进入了与童年经验紧密相连的人文地理环境,在这个没有疆域的文学王国中,他可以自由驰骋,信马由缰。自此,莫言以后的创作中,多多少少都会看到其故乡的影子、童年的影子,号称高密“四宝”的年画、泥塑、剪纸和茂腔,对莫言的小说多少都有影响。除了像《透明的红萝卜》这样自己亲身经历的故事外,小时候从大人那里听来的传奇故事,也为莫言打开了另一扇门——想象力。

说想象力是一个小说家的生命力,大概并不为过。今天人们往往用马尔克斯和福克纳来评说莫言叙事风格里的“魔幻现实主义”,但他自己却并不这么看。莫言的家乡山东高密,深受齐文化的“泛神论”影响,至今在民间仍流传着五花八门的神怪故事。人们把蛇称作“神虫”,把黄鼠狼、乌鸦、猫头鹰当作不吉利之物,相信各种动植物都有各自的灵验。在莫言的村子里,仍然流行各种“叫魂”、驱邪、祈雨的仪式。传得最神乎的是一种叫“画怀”的仪式——坐月子的女人碰到挤住奶的情况,去找一个神婆,用锥子和炊帚在女人胸前比画几个圈就能下奶。虽同处山东,但这种齐文化与崇尚正统、克制周正的“鲁文化”有着很大区别。莫言小说里描写的各种鬼怪故事,在当地百姓看来,“就是代代流传的街头故事,并不稀奇”。

胶河平原地势低洼,河道密集,常常水涝成灾,莫言老屋对岸就是当地唯一一个滞洪区。高杆的高粱不怕淹,逐步普及开来,不仅可以酿出好酒,也是英雄好汉们行侠仗义的理想舞台,又为土匪窃贼们提供了杀人越货的天然屏障。尤其是近代以来,地处胶东半岛和山东内陆结合部的高密,既是德国等殖民者进驻青岛的必经之地,又是日本侵略者的重点扫荡区,上演了一出出惊心动魄的大戏。二哥管谟欣回忆,当年胶东地区出了120个土匪头子,仅大栏乡就有三四个。小时候,莫言最爱干的事儿就是缠着爷爷和叔叔们给他讲故事,不仅有真人真事,也有神仙鬼怪。与严肃的历史记载不同,这种口口相传的故事往往带有夸张修饰的成分,为莫言的写作插上了想象的翅膀,就像他在《丰乳肥臀》中塑造的三姐鸟儿仙,可以听懂鸟叫、看见未来……

寻找故乡,超越故乡,莫言把天南海北的故事和人物都拉到自己创建的“高密东北乡”里,在这里展开一幅当代中国社会的宏伟画卷,任由他书写,任由他批判。故乡的概念,早已超出地理范畴了。

小时候的莫言,曾听一个被打成“右派”的大学生邻居讲,济南一位写小说的作家,生活非常腐败,一天可以吃三顿饺子,从此莫言便在心中埋下了写作的愿望,他祈愿自己有一天也能发表小说,也能顿顿吃上肥得流油的肉饺子。今天,他终于如愿了。

(感谢王旭对本文的大力帮助)

阅读更多更全周刊内容请微信扫描二维码下载三联中读App,注册就有红包哦!

版权声明:凡注明“三联生活周刊”、“爱乐”或“原创”来源之作品(文字、图片、音频、视频),未经三联生活周刊或爱乐杂志授权,任何媒体和个人不得转载 、链接、转贴或以其它方式使用;已经本刊、本网书面授权的,在使用时必须注明“来源:三联生活周刊”或“来源:爱乐”。违反上述声明的,本刊、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已有0人参与

网友评论

用户名: 快速登录

《立冬》现已上线即刻前往 App Store 搜索“三联生活节气”体验更多精彩。

《霜降》 《寒露》 《秋分》

微博@三联生活周刊
微信:lifeweek
扫描下载三联中读App
三联中读服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