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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鹅之歌》与《论烟草有害》

2012-10-11 15:27 作者:石鸣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2年第40期
契诃夫早期的短剧以幽默著称。然而,笑声不过是糖衣,剥开文本之下层层的情感诉说,生活是一剂不得不吞服的苦药。

这是两个独幕剧,主角分别是濮存昕和何冰。一个月以前开新闻发布会的时候,导演林兆华就说了,这出戏是没有导演的,请大家来看表演。换句话说,看这两出契诃夫的剧要抱着看中国戏的心态,是来看角儿。

一开场,演员就以稍稍出乎大家意料的方式进了场。上半场,何冰穿着一身厚重的西装,戴着黑色礼帽,在侧面观众席的走道上探头探脑地进场。他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叫伊万·伊凡诺维奇·纽兴,不过没人在意,因为之后再没有提起),发表了一通演讲,题目叫做《论烟草有害》,可是拉拉杂杂绕来绕去,却讲了一堆生活中令人窘迫的笑料和太太对他的迫害。他的啤酒肚和肥胖的双腿显得体形臃肿不堪,脑门上不停冒出的汗珠被灯光映得闪闪发亮。30分钟过去了,他很突兀地结束了他的演讲,因为“他太太”来了。

中场休息还没完全结束时,濮存昕跳出来,满脸红红白白的油彩,一个大大的小丑红鼻子,一身像熊一样的条纹连体衫,让人几乎辨认不出。他左右窜来窜去,和观众们调笑着,其中有个小孩子被逗得前仰后合。他回到舞台中央,没有像往常那样念台词,似演非演地说:“演出结束了。我在后台化妆间睡着了。契诃夫的剧本上是这么写的。”他的角色是一个一生郁郁不得志、68岁、快要走到生命尽头仍然一事无成的老丑角,谢幕时从来只站在舞台的边缘,曾经有一段短暂的爱情,却因对方嫌弃自己的职业而草草结束。最辉煌的成就是作为《哈姆雷特》的候补C角,差一点就成了B角。半夜三更,他在空无一人的剧院里醉醺醺地醒来,和没处睡觉、只能藏身后台的提词员意外相遇。他的独白有了听众,在提词员的提词下,他开始演戏,演莎士比亚的戏中那些他梦寐以求的角色。最后,声响提示有旁人来到了剧场,在提词员的搀扶下,他诵念着台词喃喃离场。

《天鹅之歌》剧照

这样的两个剧本,本来是戏剧学院的学生用作个人演技训练的素材。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具体的人物关系,没有展开的戏剧冲突,契诃夫早年的这些短篇,更像是片段式的人物素描,对生活中一个被截取的切片的反复描绘。人物独白寥寥几千字,就是剧本的全部内容,拿到正式的剧场上,这应该怎么演?

“进了排练厅,才知道有多难,但我们下了决心,绝不能搞成剧本朗读会。”何冰说。

演这两个戏,从演员的角度说,是“活动性大于演出性”。适逢“中国小剧场30周年”,无论这个概念本身存在多少争议,中国当代戏剧史的书写,已经把1982年9月19日在人艺一楼的小剧场首演、林兆华导演、高行健编剧的《绝对信号》定为一个耀眼的坐标。《天鹅之歌》和《论烟草有害》的首演时间是2012年9月19日,地点还是在人艺,换到了四楼的实验剧场。“30周年纪念,我们不能光开会,总得演点儿东西给大家看。”何冰说,“可是真干,就得干一把,这没什么可说的,观众是买了票来看戏的,这一滴汗必须要砸到舞台上。”

然而,因为前期剧本审查的周折,时间非常紧迫,总共排练的时间不过20多天。国内的本子质量不够好,只能挑国外的,莎士比亚的戏太大,于是就从契诃夫的短篇里挑。《天鹅之歌》是林兆华一直想排的戏,可是光一个独幕剧撑不起来,何冰提议了《论烟草有害》。“我一看,这是一独角(戏),《天鹅之歌》基本上是濮哥一独角,我前面再来一独角,这不就基本把力气卖到了吗?”何冰说。

然而,真的在排练场上开始念台词,何冰才发觉自己的想法过于简单,因为“台词说不出口”。“起码的常识就知道没道理。一个男人,当众抱怨他媳妇30分钟?上来本来说烟草,结果说到闺女,说到自家办的学校,突然开始给学校做广告,说完了说自己在学校都干些什么,又说回闺女,还说我想逃跑,这到底是在说什么呢?”

何冰说,他上网去查,想从剧评里找找参考信息。有专家写道,看了这个戏就知道为什么会有“十月革命”。他发现,自己完全没办法从这些理论中获得表演上的帮助。他看了网上四五个国外演出这个戏的小片段,语言上听不懂,却基本上对演出已有的样式有了一个认识。剩下的就是自己去字里行间找,调动自己的生活经历,琢磨契诃夫的意图。

《论烟草有害》剧照

最后,他得出结论:“看这篇文字,我看到的是生活的真相,而且是充满爱意的生活。”有了“爱”字作为主心骨,全篇演讲的结构与脉络在他眼里一下子清晰了:妻子因为爱而逼着丈夫戒烟,不让他大吃大喝加速肥胖。她主持着两间学校,操心着7个女儿的婚嫁问题,沉重的嫁妆负担下,她极度抠门,金钱上斤斤计较。丈夫真正焦虑的也是作为父亲和丈夫角色的责任,他爱他的女儿和他的家庭,担忧女儿们的前途,他在学校里教课,做杂务,采买食品,管理仆役,抓耗子,消灭臭虫,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演讲中途还不忘给自己的学校做广告,希望更多的人入学,家庭才能增加一点收入。两个因为相爱走到一起的人,面对生活的繁杂、琐碎、冗长和庸俗,狼狈不堪却依旧努力地在经营。

“这绝不是一个男人对太太的控诉。人在生活中就是会有这么多的情绪。丈夫谈的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所有人的境遇。”何冰说,“而且契诃夫非常聪明,他制造了一个大结构中的小结构,上来就把谜底先告诉你了,说做了个试验,拿了个烟盒,抓只苍蝇,放进去。你还记得台词里那只苍蝇是怎么死的吗?死于神经错乱。他为什么不写死于感冒,死于窒息,或者香死了,沉醉至死?我找了两个译本来看,这个地方都译的是神经错乱,那就一定是神经错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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