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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娃和田小娥:无因的反抗

2012-09-19 17:06 作者:王恺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田小娥和黑娃,一个彻底叛逆,另一个在人生的中途寻找自己的新方向,可是都无从改变他们的“自然人”的属性,他们的故事,比起循规蹈矩的白嘉轩来说,更加轰轰烈烈,也能引起更多的共鸣。

演员段奕宏在剧中饰演黑娃(左),张雨绮饰演田小娥

用“叛逆者”来形容黑娃和田小娥,未必失之过简。他们最初不知道叛逆为何物,只是放情恣性地生活,在由宗族观念掌控的白鹿原成为离经叛道的人物;在经历了一系列生活的磨难后,两人逐步觉醒,田小娥迎来了自己的死亡;而黑娃,由红军到土匪,再回到了传统道路上,只道用圣贤书教育自己,却不知道,命运还是一场悲剧。

与朱先生一样,他们俩是白鹿原上最为传奇的人物,只不过朱进入的是正史系列,他们进入的是口头传说的野史。

性情中人

白鹿原上有众多的牌坊,包括当地的县志里都有卷宗繁杂的《贞妇烈女传》,作者陈忠实说自己写作的时候,感觉到这些陈年老本里掩盖着许多被痛苦折磨的女性灵魂,而另一方面,民间口头流传着不少酸黄菜故事,不少干部在开会间歇的唯一乐趣,就是琢磨这些肆无忌惮的放浪故事,贞烈故事和这些比起来立刻片甲不留。田小娥就这么慢慢浮现出来了。

田小娥最初是没有名字的,她只是郭举人的“小女人”,这是一个简单的“潘金莲”式的故事,因为家里的贫寒,父亲虽然是秀才,还是将其送与人家做妾,在大房的威风下收敛地过日子;更不堪的是,为了保养举人的身体,她还得被当做某种器物,“泡枣”——无论在举人夫妇眼中,还是观看她的长工的眼中,她都不是“人”,而只是欲望的客体,或者说,一个可供使用的“器物”。

但是黑娃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黑娃和田小娥一样,在双方相遇之前,他们都是混沌的,未开的,也拒绝被开窍。黑娃是白嘉轩的长工鹿三的儿子,在小说的开篇,他的出场就有了象征含义,被送进学堂学习的时候,手里捉着毛笔,拔下笔帽,紫红的笔头让他联想到狐狸火红的皮毛,他更像一个简单的“自然之子”。加上没有书本,学堂里的贫富差别带给他一系列的刺激:他吃了同学带给他的冰糖,呆呆地不敢动了,因为感觉太美妙了;他扔了水晶饼,因为不可能每天吃到,只能徒劳地增加他的向往和痛苦。黑娃的反抗精神,与其说是经过思考的结果,不如说是本能带给他的。

特别能体现黑娃反抗的,是去看牲畜交配的那天,他和财主家的孩子一同出行,结果三人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儒家伦理天生就回避这些“不洁之物”,一如之后回避他和他来路不明的美丽媳妇一样。尽管白嘉轩还牵着手送他进学堂,但是,他已经和学堂系统彻底决裂了,他嫌弃白嘉轩的腰,“挺得太硬太直”。

他和田小娥的相遇,开始仅仅是一场并不完美的性。被作为器物对待的田小娥看上了黑娃,仅仅是因为他是长工中欣赏她,羡慕她,把她当做“冰糖”一样的美好事物对待的人,“他几乎承受不了那种美妙无比的感觉的冲击,突然趴在她身上,几乎要融化成水了”。不过,她不是冰糖,不是别人施舍给他的,而是主动向他寻找情感的。

陈忠实说自己把性“撕开了写,不做诱饵”。田小娥和黑娃确实如此,他们因为性而结合,但是很快就由性生出了感情。因为性,小女人获得了名字,她被称呼为“娥儿姐”,而她,也认定,能和他相好这几回,死了也值得了。这也是黑娃能到处打长工寻找她的基础,露水之欢演变成了生死情谊,两人在寻找到对方后经历了电闪雷鸣般的冲击,所以才在他们一出村的时候,抱头痛哭起来。

如果他们的婚姻能被顺利接纳进白鹿原的乡村系统的话,那么黑娃也许真的能和自己说的那样,攒些钱,购买些田地房产,慢慢地成为白鹿原上的传统乡民。他们在村庄边缘的被废弃窑洞第一次往外冒烟的时候,两人觉得总算有了自己的家了,陈忠实不厌其烦地记下了两口子过日子的点滴,养了小鸡,种下了各种树苗,他们俩开始了甜蜜厮守——虽然族谱拒绝了他们婚姻的进入,但是两人生活在一起的勇气能改变许多。

不过,更大的变化来到了,这次,是革命。陈忠实在写作中发现,小小的白鹿原,包括渭南地区,简直是当时陕西革命的一个中心,运动开展的广泛程度和卷入的人数之多,许多村子都有农民协会,建立了农民武装。他还去一个小镇上寻找过最早的共产党的联络站,一个废弃的粮店,有研究者发现,1926年的夏天,有16名在北平、上海和天津上学的陕西籍的学生,去广州参加了农民运动讲习所,这16名学生在完成学业后,全部回到了陕西,他们在白鹿原附近的长安县办了第一次农民代表大会,当时蓝田县去参加的人也有几百人,随即,成立了大量的农民协会,所谓“风搅雪”,并不是空穴来风。黑娃成为农民协会的骨干,连田小娥也成为村里的妇女领袖,起因不仅仅在于他们卑微的出身,更在于他们所遭受的不公,各种游街的新景观,正是他们本能的发泄。

主体的觉醒

然而,这种革命注定是不长久的。传统观点认为是国民党背叛了革命所造成,但是白鹿原上的黑娃和田小娥们显然无法成为与白嘉轩和鹿子霖们所抗争的新力量。他们有的只是铡刀,只是游街示众,一时的轰轰烈烈,很快就灰飞烟灭,所谓缺乏“思想的武装”。

不少还有更深层的原因,甚至白鹿原的作者都没有深刻研究过。研究者发现,关中地区之所以常年保持稳定形态,就是因为特殊的土地租赁关系,相比其他地区,关中地区的土地租赁很少,只占6%,而以自耕农居多,因此被称为特殊的“关中模式”,这一点也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白嘉轩和黑娃的父亲鹿三能保持非常友善的关系——因为租赁很少,地主和长工自然保持了相对的平衡关系。

黑娃所能发动的,全部是最底层的民众,而这部分人并不多。在黑娃上门动员的时候,不少农协会员的家庭都拒绝他入内,因为民众普遍相信,还是老老实实种地好,黑娃“说破了嘴皮打尽了比方,也说不转人家”。他所剩下的只是逃亡一条道路。很多评论按照他选择的道路,将黑娃的人生分成多个阶段:革命者,革命军队的保卫者,土匪,保安团。事实上,这漫长的人生阶段里,黑娃的所有经历都只是迷惘的结果,他不知道反抗什么,也不知道人生的目标,以往的老实种地的梦想已经被革命击溃,那么剩下的,只有一片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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