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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团的记忆

2012-08-27 13:51 作者:和晶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每一个城,都有自己的故事,我常常怀疑自己从未有过一个有归属感的城,从出生到现在。目前,我停留最长的地方其实算是在新疆,那么大、那么辽阔的地方,从南疆到北疆,竟然也断断续续住过三个地方:巴楚,托克逊,石河子。

塔里木河胡杨林

兵团小学

每一个城,都有自己的故事,我常常怀疑自己从未有过一个有归属感的城,从出生到现在。目前,我停留最长的地方其实算是在新疆,那么大、那么辽阔的地方,从南疆到北疆,竟然也断断续续住过三个地方:巴楚,托克逊,石河子。从巴楚出生到去上海读大学整整17年。

我们这个年代的孩子,都是跟在父母身后的一群“蝌蚪”,很少有独生子女,都是3到5个孩子不等。爸妈在巴楚生下我,更具体说是个叫“地窝子”的家,我妈如今还自嘲那是个可以看到星星的房子,风大的时候,四壁的沙土也隔着糊墙的报纸沙沙作响。在妈妈的描述里,我总能看到一个青春的妙龄女子在地窝子外面用石头搭个炉灶生火做饭的忙碌身影。地窝子里还有个不时地哭喊几声的婴儿。那个时代里,年轻人的浪漫和青春的热情,在如今不可想象的艰苦里,竟生出很多美好来,胡杨林,沙枣花,夕阳下的金黄沙丘。

等我到了上学的年龄,才发现,那些小“蝌蚪”们都互相成为同学,我的弟弟和其他人的弟弟妹妹,都成为兵团小学的孩子们。而小学是没有正式的老师的,即便有,也极少。从知青,到我爸那样的大学老师,都陆续来给我们上过课,最逗的是,班里的学生人数不定,老师不定,隔三差五就出去摘棉花、修路、捡树枝……天地间,都是我们游戏的地方,从老师到同学们,竟然操着各地方言:河南话,湖南话,天津话,陕西话,上海话……

后来我看到一段资料,才恍然我们这些兵团小学的孩子们怎么有那么多方言。

1954年10月7日,经中央军委批准,新疆军区生产部队成立“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总人口17.5万人,官兵10.55万人;有农牧团场43个。

1954年起,兵团先后从山东、河南、河北、甘肃、江苏、上海、天津等地招收大批知识青年、支边青壮年以及接收大批转业复员军人参加边疆建设,至1960年末,总人口已达72.41万人。

特别的是,兵团小学里的孩子们从来不背负父母沉重的乡愁,也没有身份认同的焦虑,更没有父辈身上对命运的不甘和沉寂在夜晚时刻里的自卑和自怜,他们把傲美的胡杨林,无边的沙漠戈壁,宽广的田野,都长在了自己的生命里,最后开出什么样的花,完全不是父辈们可以预料的。

西出阳关后的故人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唐王维《送元二使安西》

当年漫长的进疆路,不再是骑着骆驼的商队,而是隆隆的火车载着知青、棉农、出身不好的年轻人、退伍军人,甚至还有重刑囚犯……不管车里弥漫着什么样的味道和嘈杂,爸爸说,只要开始出甘肃,穿戈壁,一天一夜的无边荒凉,车里渐渐会有女孩子的哭声,和安静下来后带来的唏嘘、低语。人,在这样的大自然面前,流露出真实的恐惧感,那是西出阳关后的孤单和对未来日子的惶恐。

新疆,也真是个奇妙的地方,只要有水的地方,草木必华,哪怕只是一汪、一泉、一河,都会生出一片片的绿洲来。随着父亲去石河子农学院的调动,我的初中就在石河子开始了。石河子还有一个美称——“沙漠绿洲”。

〔资料:兵团的团级单位除了团场外,还有农场、牧场等,一般统称为“农牧团场”,行政级别为县处级。团场编以数字番号。4个师实行师市合一体制,如石河子市(建立于1957年)。〕

被绿荫覆盖的石河子,夏天的美自不必多说,冬天的雪,也是更加特别的厚实。在如今“军垦第一犁”后面曾经有一个旧的大楼,名字叫什么,想不起来了,但是,曾经,在1980至1983年的冬夜,那个老楼里有一个诗歌讲习所,厚雪辉映的夜晚,激情澎湃的讲师带着浓浓的四川口音把一首首现代诗在这里给学员们朗诵,我对现代诗的了解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这个诗社只能晚上开课,发的诗集都是油墨印出来的,来的人年龄不等,胡子拉碴的人,穿着军大衣的人,穿着对襟棉衣的老先生……他们如饥似渴地在诗的语言里释放这些年里的激情和忧伤,他们似乎都是西出阳关后孤单的灵魂,在这里听到熟悉的乡音,见到意外的旧人。当时,讲师常常提到“艾青”这个名字,隐约记得他追随过艾青先生一些日子。我当时总觉得他在吹牛,很多年后,才知道艾青的确被下放到新疆17年,其中在石河子度过了15年,并写下了著名的诗《年轻的城》歌颂石河子。

晚上诗社下课后,我和几个同学结伴回家,路上的新雪覆盖旧雪,夜光也明亮很多,脚踩在上面,每走一步都有吱吱的声音。刚才诗社里激荡的情感还在我们之间延续,踏雪归家的路,顿时多了很多情趣,我们这些不识愁物的少年,哪里知道,当时空旷的夜空,冷冽清新,那样的雪夜,以后的岁月里竟然几近消失……

边城在变,人在变,我少年的雪夜,就再也回不去了……

中央电视台主持人和晶

边疆的清泉

有一首李谷一唱的歌——《边疆的泉水清又纯》,当年有很多人都喜欢唱,我住在姥姥家的时候,不知道有这么一首歌,但每天回家路过的就是一股股清又纯的清泉水,不过托克逊不是以水著名,而是风,一年四季,我记得总刮风。姥姥是纯纯的回族,戴白帽帽和大纱巾,我上学就没办法了,迎风吃沙是常有的事,所以,夏天路过那些清泉水井时,8股手臂一样粗的水柱从圆形的蓄水池里涌出,我们都跳进周围的浅水池里去,又喝又洗又玩儿,浑身湿漉漉后,才被各自的家长喊回家。

那时候,地下水抽出来都是这样整天流着,顺着挖好的沟渠,流过家家院子外面,院门口的树,于是长得格外好,姥姥家后院的桑葚树,吃不完的桑葚常常到处送人。姥姥家院子周围,住着汉族、回族、维族……我和他们的孩子都在一起玩儿,打打闹闹,从来没有红过脸,串门儿主要是蹭吃的,酸奶、烤馕、手抓肉、拉条子……我的胃,终于在那里变成了真正的新疆人的胃,直到后来去上海读大学,我一直不知道自己郁闷什么。突然,有一堂大课上余秋雨院长说:“一个人的故乡就是在他的胃里。”我竟然回到宿舍大哭一场,晚上走了5站地去找了一家新疆餐馆狠狠地吃了一大盘拉条子,花掉了我半个星期的饭票钱!

1996年,我已经在上海工作了,一次出差得以再返托克逊,想回去看看曾经住过的院子,可惜,物是人非。在大院的外面往里走,到处都盖了房子,树,很少了,水渠,没有了,找到那一窝清泉水井时,我顿时泪流满面,在一堆垃圾和建筑废土之间,如小拇指细的一个水管,弱弱地流出细细的水流,她像耗干了自己的母亲,委屈而无助。我放下手里的相机,匆忙逃回车上,给搬去乌鲁木齐的姥姥打电话时撒谎说没找到过去的老院子了,我想让老人家的回忆里,依然是茂盛的桑树和甘甜的清泉。毕竟那是姥爷最后生活的地方。

后记

这个年龄的人不能回忆,伤感太多,且属于个人。说到新疆的美,其实也很脆弱,这些年的开发、建设,不知道让他们是否和我一样,偶尔会特别怀念,虽然每年都回乌鲁木齐看姥姥,但是,再去天山和南疆的时候,更珍惜这片土地上淳朴的人和安静的山水了。人和人,本没有太多的不同,乐山爱水,安居乐业!复杂的,都是身外之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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