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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雪寒:纯净的理想主义者(2)

2012-07-18 15:40 作者:吴琪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94岁告别人世时,徐雪寒选择把自己放在历史的暗处:生前他极少提及跌宕起伏的一生,晚年拒绝写回忆录,死后把遗体捐作医学解剖之用。这位三联书店的创办者之一,新中国外贸部副部长,坐过5年多的国民党大牢,新中国成立后又有23年的时光在冤狱和“牛棚”中度过。两次漫长的监狱之灾,把徐雪寒的人生切成了大起大落的片断。但接近他的人知道,走过近一个世纪的老人的精神世界其实从未被斩断过。

特殊的“陆军大学”

投入地看书和写文章,是贯穿徐雪寒一生的最大爱好。徐雪寒初中尚未毕业,却自学成为经济学家。徐淮称父亲留下的好些书,她作为大学毕业生也不怎么能看懂。在为数不多的回忆文章里,徐雪寒自谦地说:“我不是专业理论工作者,而是一个在漫长的革命运动中跑龙套的人……”徐雪寒漫长的革命运动从15岁开始,如果了解早年间他目睹革命的惊心动魄,或许对他晚年的忧国忧民就有更深的理解。

1930年8月27日,西湖边的国民党浙江陆军监狱里,接连枪杀了徐玮、罗学瓒、裘古怀等19名共产党“要犯”,被称为“八二七”大屠杀。在监狱里坐牢的骆耕漠后来回忆,狱里一位杭州口音的老看守员感慨地说:这次刑场里犯人的呼叫声和行刑枪声这么长,监狱所在地小车桥附近一带的居民,不少跑到监狱南边街道观看。他们看到运尸体的小木棺材里,不断流出点点滴滴的鲜血,既害怕又震惊。

就在牢笼里,19岁的徐雪寒和其他难友们,拼命地摇动铁笼,发出让看守和军警惊慌的笼啸声来抗争。当天被看守提到的共产党人知晓死期已至,大声高呼“打到国民党反动派!共产党万岁!万万岁!”有的人把外衣外裤甚至旧鞋都脱下来,留给同笼的难友,穿着背心短裤赴刑场。刑场就在监狱内的南侧操场,枪声响在所有犯人的耳边。

1927年徐雪寒作为大革命后期共产党在宁波的领导人之一,和共产党在浙江的重要领导人一起,被关押在陆军监狱。从1927到1937年里,这里关押过1500多名政治犯,中共的四任浙江省委书记、14位省委常委等154人被执行死刑。被杀害的“要犯”,往往也只是30岁左右的年轻人,一些人即使到了被枪毙前,手里还在拿着书学习,这给了令徐雪寒这样自称为小弟弟的狱友们终身感怀的触动。和徐雪寒一样20岁左右的青年人,在“著名”的陆军监狱里,只能算是“小字辈”,开展党的工作不久,这也是他们最终没引来杀身之祸的原因。

加入共产党前,徐雪寒从上海大学附属中学肄业,骆耕漠在浙江省立商业专科学校学习,薛暮桥从江苏省立第三师范学校辍学后,作为沪杭铁路的站长领导工人运动。监狱里的难友们各有所长,有的懂世界语,有的懂英语,有的留俄回国,有的精通春秋战国时代的诸子百家学说。没有上过大学的徐雪寒,反而在这里获得了丰富的学习资源。一起在监狱里学习的徐雪寒、骆耕漠、薛暮桥等人后来共同写经济文章针砭时弊、创办了新知书店,也成为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批经济学家和高层经济官员,结下终身的友谊。他们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追随共产主义,原本分散在江浙不同地区领导党的工作,如今在国民党的监狱里相遇。与老一辈共产党员朝夕相处,一起历经生死,反而坚定了他们的信仰。

进监狱不久的徐雪寒,原本年轻气盛,性格比较外露,他形容自己“喉咙很响,爱同看守们嚷嚷”,多次被狱官叫去训话。对抗换来更为严厉的惩罚——被钉上手铐、脚镣关禁闭,“一本书、一个字都不让你看”,“当时正是夏天,天井小,墙又高,屋子里黑糊糊的,气闷得很。臭虫和蚊子多得不得了”。但是几年严酷的斗争下来,徐雪寒学会了在特殊环境里的生存方式,变得隐忍却不失斗志,他后来总结说,狱中斗争“应当有各种各样形式,只要不投降敌人,不跟敌人妥协。在可能范围内保护自己,不受无理虐待。在牢监打太极拳,把极端拥挤的关押了十三四个人的一间牢房搞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虱子,没有跳蚤,没有臭虫,把身体搞好,人人精神抖擞,不消极悲观。这些,也都是一种斗争”。

徐雪寒读书的起步是一些中外进步文学作品,兼读一点如蔡和森的《社会进化史》、卢森堡的《新经济学》等。他还和薛暮桥、骆耕漠等组成世界语学习小组,参加了上海世界语函授学校的学习,后来又学日语,“学外语,雪寒、暮桥都是健者”。“为什么要念外文呢?有两个道理。第一,学了外国语,出去就可以赚饭吃。第二,日文、英文的社会科学书籍是可以拿到监狱里来的,监狱当局不懂。”他们读书的范围相当广,有河上肇的《经济学大纲》,徐雪寒还阅读和学习了摩尔根的《古代社会》、恩格斯的《私有财产及国家的起源》、郭沫若的《中国古代社会研究》、韦尔斯的《世界史纲》等。特别是在读了郭沫若的《中国古代社会研究》之后,又引起他读古代史籍的很大兴趣,他通过家里搞来了一本石印的《史记》来读,由于没有办法圈点,“就用洗马桶的扫帚条在印泥上一印,然后在书上一点”,先后手点了《相台本五经》、《章氏丛书》及《易藏丛书》等。

1930年狱中“八二七”大屠杀发生后,狱中形势很紧张,只剩下三本书。难友发现看守在抄笼子前,就事先把这三本书放到马桶里,用粪便掩盖好,看守抄完笼子走后,再从粪桶里拿把书拿出来,把粪便刮掉,放在水里漂洗晾干后继续读。他曾风趣地形容说:“读时,很有木樨香味。”

狱中的读书学习经历对徐雪寒来说是刻骨铭心的,他说过,他“一生得益最大的是学习。我当时参加革命,只凭感性认识,总的来说,相信共产主义必然胜利的信念,是在‘陆军大学’里看了许多社会科学书后才确立的。把这叫做‘牢监大学’,我叫做‘陆军大学’”。年轻时坐了5年多国民党监狱的徐雪寒,对人生有了不一般的承受力。徐淮说父亲是一个非常能静下来的人,一辈子离不开书,一点时间不肯耽误,韧性非常强,而这或许正是他后来几经人生坎坷始终乐观的原因。

中国经济情况调研

1933年徐雪寒出狱后到上海,一方面在党组织安排下开展上海文化界的工作,一方面做马列主义经典著作的翻译和普及工作。徐雪寒先后翻译了德文《社会经济史》、编译了《社会科学字典小辞典》,“那时译一本书就可以活一年了。可以成天去跑革命工作,晚上回来再翻译书”。

待到1934年春,徐雪寒到上海寻找组织。经先他出狱的薛暮桥介绍,参加了著名学者陈翰笙领导的中国农村经济研究会,参加研究会的还有骆耕漠、钱俊瑞、姜君辰、张锡昌等人。他们编辑出版《中国经济情报》周刊和《中国农村》月刊,撰写文章辩论中国社会性质,讨论经济问题,针砭时弊。中国社科院经济研究所的韩孟向本刊介绍说,这批人当时影响很大,他们研究中国国民经济的领域非常广泛,按现在的标准看,既有宏观的国民经济管理内容,又有行业企业的微观发展,在当时的经济界形成了一种成系统的研究氛围。

徐雪寒研究的行业非常多,他的文章涉及《中国的火柴工业》、《蚕业统治之前途》、《中国邮政的症结》、《英美共管中国货币吗?》多个领域。今天回头来看这些文章,调研性非常强,并非泛泛的评论,而是结合表格和数据,有非常扎实的分析。

比如《中国农村中的高利贷》一文,文章里边附有“中国六区二十省负债农家比例表”、“中国六区二十省农村两种主要借贷利率表”和“中国六区二十省农村借贷来源表”。徐雪寒分析后认为,“目下农村加速破产中,一方面高利贷利率更惊人提高,其榨取愈形露骨。但另一方面农村金融的停滞,农民偿付能力的低下,土地价格的狂跌,使农村中借贷信用紧缩,形成农民高利无处可贷的矛盾现象。于是群相诟病,旧的高利贷者是促进农村破产的主力,希望银行资本用较为温和的形式来解救农民……”在《积极兴筑中的中国铁路》一文中,徐雪寒从1934年8个月来散见在各地报纸的消息,发现有24条比较主要的铁路,在兴筑、测量、整顿和拟议之中。他比较详细地调查了不同铁路的具体资金来源,与帝国主义不同国家之间的关系,与各个军事集团的关系,让读者知晓帝国主义者在中国铁路争夺战,直接借款、通过华商银行的手,大放烟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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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编辑:刘暮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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