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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资乱局里的湘西沉浮梦

2012-05-25 11:50 作者:王鸿谅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2年第21期
湘西吉首,总金额超过168亿元的非法集资系列案,20多家房地产企业难逃干系。曾成杰和他的三馆公司只是其中之一。从包工头到房地产公司老板,他的湘西沉浮,正在等待死刑复核的最后命运裁定。

贵州挫败

曾成杰的创业一点也不顺。他怀揣“包工头”梦想打拼的20年,好运和厄运总是骤然交替,从邵阳到湘西,一路呈现大悲大喜的极端转折——事业转机和牢狱之灾交替循环。在攸关生死的集资诈骗罪之前,他已历经3次人生劫难。

曾成杰的老家在湖南新邵的农村,本名曾维亮。这个1958年大跃进时代出生的“包工头”,高中毕业时正逢改革开放,眼见大时代的变革具体化为各种生活细节,农村撤销生产队,分田包干到户,“搞副业也不需要再向队里请假交钱了”。他与村里的泥工曾德位、木工曾开凡合伙,成立了一个建筑队,取名新邵县土桥乡建筑公司杨世分公司。通过在县委组织部工作的姨夫的帮助,拿到了县乡镇企业局的几张介绍信,前往贵州、重庆各地联系承包工程业务。他选定的人生方向就是做“包工头”,出门创业,衣锦还乡。

只是创业比想象中难得多。他四处奔波,钱花了不少,项目一无所获,也只能安慰自己,上当就算交学费。累计下来,差不多好几万元,不仅掏空了他父亲一辈子的积蓄,还欠了大队信用社一笔债。这些债务终于让曾成杰意识到,“包工程确实风险很大,包成了就是天大的好事,没包成前功尽弃身败名裂”。他的底气,除了年轻,就是家里有好几位在新疆建设兵团的近亲属——他们工资有保障,经常寄钱回来给他父亲补贴家用,父亲平时省吃俭用,把钱都存在大队信用社。所以,他在心里,“总是把新疆的亲戚作为最后的靠山和退路,万一没搞成,就跑去新疆住到他们家,帮他们做事,如果他们肯帮我还贷,我就回去,如果他们不肯,就在新疆打工赚钱还债”。

插图张曦

插图 张曦

曾成杰几次往返贵州,项目第一次有了些眉目,钱又花光了。父亲虽然气得骂他,“像吸血鬼一样把钱吸光了”,可还是亲自出面,替他在大队信用社借了2万元。这笔钱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曾成杰和他的同伴终于承包下第一个工程——贵州施秉县人民法院的办公楼加层改造。以此为起点,1983到1985年,他们在贵州施秉县和黄平县完成了大约10个工程项目,客户包括当地的法院、公安、税务、教委等部门。就在生意看起来蒸蒸日上的时候,三个合伙人却产生了分歧,最后拆伙,那两个合伙人各拿3万元补偿离开,剩下的工程项目由曾成杰一个人接管。

自立门户不到两个月,曾成杰就被抓了。有人举报他贪污公司公款,曾成杰坚信是那两个拆伙的同伴。县纪委和县“经打办”立案,将他收容审查。被关押到县看守所那天,曾成杰清楚地记得,是“1985年春节的正月初十”。一个月后,案件移交到了县检察院,检察院会同审计部门对贵州工地项目进行全面清理,两个月后得出结论:“经清查曾维亮经手的贵州工程项目,开支大于收入,没有发现其有贪污行为。”3个多月后,案件最后以取保候审的方式了结。曾成杰想讨个清白,他找过相关单位很多次,遇到的都是踢皮球的僵局,再心有不甘,也只能不了了之。另一方面,他在贵州铺垫下来的工程,3个多月后也全部泡汤了。雄心勃勃的第一次创业,不仅没有赚到钱,反而坐了3个月的冤牢,欠下家里和大队信用社几万元钱债务,曾成杰感叹:“那时的钱多值钱啊!”

湘西纠葛

吉首距离新邵近400公里,这里成为曾成杰转运的起点,和此后20多年的根基。回头去看才会发现,和湘西错综复杂的纠葛相比,贵州的挫败简直不算什么,当然,1986年经人介绍来到吉首的曾成杰还意识不到这些。他依旧做回包工头的本行,背负的债务和贵州的挫败感,必然要有新的成就来填补。他从贵州学到的教训,是不与任何人合伙承包工程。一个人的打拼其实更艰难,差不多花了一年的时间来联系,到了1987年上半年,他才有了第一个项目,吉首人民武装部的一栋民兵训练基地楼房工程。

看起来好运开始眷顾曾成杰了。在吉首的10年里,大小承包了30多个单位60多栋楼房的工程,包括州消防支队、州无线电厂、湘泉酒厂等等。通过一个接一个的工程,在远离家乡的地方逐步建立自己的生意和人际网络。那时候的工程都需要承包方预先垫资,完工再按合同结算。曾成杰自豪于自己的信誉:“凡属我答应垫资的工程,无一栋因我方垫资不到位停工待料而酿成纠纷的,所以我每年都同时至少有两个以上的在建工程同步进行,事业红火。”

只是厄运也没有走远。1993年底,曾成杰再次被人举报,这次不是贪污,是行贿。吉首方面的办案方式,同样是收容审查。这案子最后的结果是免予起诉,但曾成杰整整被关押了半年。还好,这一次不像贵州,出来以后并没有一切归零,曾成杰也没有转身离开。工程领域的竞争,显然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虽然摆脱了牢狱之灾,关于工程款的纠纷,又接踵而来,其中三起成了官司。

第一场官司是1993年的“香港街改造工程”。曾成杰与吉首市东吉房地产开发公司陈振锦签订的合同约定,全额垫资,验收后一次性付清。可是3个月内准时完工之后,陈振锦却以决算造价过高为由,拒付工程款。拖了大半年之后,他只能诉诸法律,提起民事诉讼,要求东吉公司支付工程款318万元和迟延利息50万元。法院受理之后,委托造价事务所对工程造价重新鉴定,判决东吉公司应支付工程款308万元,支付利息38万元,限10日内付清。这场官司前后打了好几年,经过一审二审和再审才算了结。

第二场官司是“机电大厦”工程。这个项目最早由吉首第三建安公司承接,因为垫资需要超过300万元,三建公司就把项目转包给了曾成杰,他们收取5%的管理费,工程盈亏曾成杰自负。结果五层宿舍楼修好,钱却没有拿到,又只有到法院起诉。和第一场官司一样,这官司也从一审二审,一直打到再审。法院判决机电公司要支付的300万元工程,拖了5年,经由曾成杰申请省高院异地执行,才由常德市中院执行庭到吉首拍卖了机电公司的一条小街门面作为抵偿。

第三场官司是文化宫培训楼工程。这项目是朱建华发包给曾成杰的。朱建华是文化宫主任的弟弟,他与文化宫签订了一份“联合开发合同”,大意就是文化宫出地,他出资,30多间房的地盘子,给文化宫建两层工人培训楼,其余的19间地基作为交换条件。曾成杰跟朱建华签订的合同,自然也是预先垫付工程款,完工后一次性结算。结果随着工程接近完工,朱建华不仅不支付款项,还以工程质量不合格为由向法院起诉,并通过个人关系将这栋楼查封保全,切断施工水电,要求曾成杰反过来赔偿损失。一审、二审朱建华都败诉,法院判决他必须支付300多万元的工程款项。可朱建华拿不出一分钱。最后由法院强制执行,将这栋房子抵押给曾成杰作为工程款。

这三场垫资官司,差不多也是湘西早期房地产开发的缩影。在这个刚刚萌芽的领域,已经遍布着权力寻租和变现的机会,也是冒险家的乐园。从这个角度来观察,作为外乡人的曾成杰,能在吉首立足并且站稳脚跟,要解决的远不止工程项目质量本身的问题。那些防不胜防的人际关联,千丝万缕的恩怨和纠葛,才是他无法剥离的生意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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