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社会 > 热点 > 正文

“程大伟事件”与中韩渔权之争(3)

2012-05-11 11:04 作者:李翊 贾子健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2年第19期
“惊慌之下条件反射性地挥刀,刺中韩国海警李清浩并导致其不治身亡。”——韩国仁川地方法院一审判决书中对中国船长程大伟杀警时刻的描述,与程大伟对朋友杨世凯的讲述基本吻合。但这一事件的演进,并不像判决书描述得那么单纯。

《中韩渔业协定》和法律争议

朝鲜半岛西部海域是山东渔民上百年来的传统渔场。这里距胶东半岛三四百公里,渔业资源丰富,因此成为近几年来中国渔民“向外走”的首选。但这一过程并不顺利。从2005年开始,“中国渔船侵入韩国专属经济区”的消息不断见诸韩国媒体。2008年,中韩渔业冲突集中爆发,两名中国渔民溺水身亡;一名韩国海警也在试图盘查中国渔船时落水身亡。为了打击越界捕鱼,韩国海警增加舰艇,配备直升机并组建特攻队,用打索马里海盗的办法来对付中国渔民,罚金也从几万元人民币上涨到20多万元。

“那里以前明明是中国渔民的传统渔场,原来韩国的海域没那么大面积。现在从山东石岛出发到韩国海界线边上,也就不到280海里。”杨世凯说,闹不明白怎么就成韩国专属经济区了。中国海洋大学一位业内专家告诉本刊记者,问题的答案在于2001年生效的《中韩渔业协定》,该协定将中韩之间的水域划为三个部分,分别为“暂定措施水域”、“过渡水域”和“维持现有渔业活动水域”。其中“暂定措施”的两片水域在协定生效4年后的2005年,转为中韩各自专属经济区进行管理。而中国渔民的传统渔场有一部分正好位于韩国专属经济区内。

根据《中韩渔业协定》规定,中国渔民若想再进入传统渔场这片区域,须得到韩国授权中国相关部门颁发的“入渔许可证”。山东沿海各地海洋渔业局每年组织渔船进行“摇号”,中签的渔船才能得到许可证。杨世凯说,这是以“C25”打头的黑色许可证,被渔民们称为“黑牌子”,以前山东沿海渔业资源丰富,大家不想去韩国那边打鱼,一个证三四千块钱就可以买到,但这一两年,一个证已经被炒到10万~20万元。“张见港80多条船,只有两条船有黑牌子,其中一条就是程大伟的船。”

“程大伟事件”与中韩渔权之争

程大伟1996年在张见港的东侧建了一座海神庙,目的是想保佑自己以及在这里捕鱼作业的所有渔民出海安全、平安发财

2008年,程大伟在韩国专属经济区的边上打了5年鱿鱼和黄花鱼后花了十几万元,也从别人手里买回来这么一块。

不过,即便是有黑牌子的渔船,去韩方专属经济区捕鱼也不容易。杨世凯说,进入韩国专属经济区的渔船需要每时每刻与韩方保持联系——报产量、报位置,韩国海警还随时会登船检查。一旦发现渔船的渔网网孔大小、航海捕捞日志、捕获物、捕捞量或其他任何细节有违规,韩国海警就会扣船。许多持证渔民打一会儿鱼就要称一称,生怕“超重”。“怎么能掐得那么准嘛,而且他们罚得重,一罚就是三四十万元人民币。”为求通融,渔民们有时还不得不拿酒和钱贿赂海警,因为如果完全按照韩国的规定去捕捞,“来回路费都赚不回来”。

今年4月25日,程大伟被韩国海警罚了10.9万元人民币。当时,他在济州遮归岛西北方向27公里处“非法捕捞”了760公斤的海鱼,而捕捞日记上记录只有480公斤。胡献旁告诉本刊记者,“程大伟让船员们阻止海警登船是为了避免再次被罚款”。

渔民手里的“黑牌子”成了摆设——“经济区根本就进不去。”后来,程大伟把“黑牌子”转给了别人,决定再冒一次险。在此后的几个月里,他常常把船停在禁区的边界,下网等着鱼群。由于使用的是流网,这种做法十分危险,渔网经常就会随风飘到韩国的捕鱼禁区以内。程大伟的渔船曾被韩国的海警拿枪打坏了雷达。

“程大伟事件”与中韩渔权之争

2011年12月19日,韩国仁川,刺死韩国海警的中国渔船船长程大伟在警察的押送下前往码头

韩国海洋警察厅的资料显示,去年1月到10月,韩国西部海警厅扣留290多艘中国渔船,几乎每天一艘。最近5年,韩方对中国渔船罚款总额达294亿韩元(约合1.64亿元人民币)。如果有“暴力行为”,中国渔民还会面临刑事处理。对于这些措施,一些韩国媒体觉得不够,并不断指责中国政府对渔民管制不严。对此,张见港的渔民说,实际上,违规或无证的渔船被抓后除了韩方的处罚,回来后还面临中国渔业部门的处罚。“一般来说,回来后当地政府会在几个月内禁止该船捕鱼,并可能被取消燃油补贴。”所谓燃油补贴,是指当燃油价格高于某一标准时,中国有关部门向符合规定的渔船提供资金补贴。按渔船“主机总功率”来算,一艘280马力的渔船一年可以补到17万元。“即使再赔本也不敢越界无证捕鱼,倘若被抓再扣掉燃油补贴,那就真会破产。”而这正是程大伟目前面临的状况,“他刚走上成功之路,后脚都抬起来了,没想到就赶上这事了。”

在韩国仁川法院对程大伟和其他几名涉案渔民做出一审判决后,4月19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刘为民在例行记者会上表示:中方注意到韩方有关判决。中韩在黄海尚未划定专属经济区界限,中方不接受韩方单方面适用“专属经济区法”对中国渔民做出判决。

“与专属经济区制度相符合的相邻国家间签署的渔业协定,原则上应该是在专属经济区界限划定以后,为确定允许对方国家在本国专属经济区的一定范围内进行渔业活动而签署的协议,但是现行《中韩渔业协定》却是在专属经济区界限尚未划定的状态下,为构建两国间稳定的渔业秩序而签署的临时协议。”中国海洋大学的这位专家进一步向记者解释,“渔业协定只是调整缔约国双方在渔业方面的利害关系的协议,不能影响渔业以外的国籍法上的问题,即岛屿所有权、海洋划界、大陆架开发、海洋科学调查活动、海洋环境安全等问题。”

“当某种犯罪跨越两个国家时涉及国际公法中的管辖问题。其中有属人原则(国籍原则)、属地原则(犯罪地原则)、保护原则。保护性管辖权是指国家对于外国人在该国领域外侵害其国家公民的犯罪行为有权实行管辖。此案中的受害者是韩国海警,韩国方面如果根据保护性管辖权进行管辖,必须适用韩国的刑法或相关法律进行处罚,但不能单方面适用‘专属经济区法’做出判决。”胡献旁在法律层面进一步对韩国法院的判决提出了自己不同的看法。

武汉大学WTO学院院长、国际法研究专家余敏友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分析,韩国法院的判决有两个意图。一是通过该判决确定韩国在未划定专属经济区域内享有管辖权,因为判决产生效力的前提是该区域属于其专属经济区。第二是通过对程大伟判处监禁30年以宽慰被刺死的韩国海警,也是通过这种方式惩罚对“野蛮执法”进行反击的中国渔民。

余敏友称,国与国之间的纠纷一般是通过谈判解决,谈判会达成双方共赢的结果。而提交仲裁或国际司法机构处理耗时较长,所需费用很高,最终结果双方难以控制,且后续的执行也有问题。余敏友解释,政治上比较敏感的案件,更不适宜这种处理方式。因此,该案不至于提交第三方仲裁或者提交国际司法机构处理。余敏友称,如果韩国方面不顾中方的抗议,且程大伟通过法律程序上诉失败,那程大伟将在韩国服刑。“当然,中国可以不断地向韩国施加压力,以促成双方谈判。”

阅读更多更全周刊内容请微信扫描二维码下载三联中读App,注册就有红包哦!

版权声明:凡注明“三联生活周刊”、“爱乐”或“原创”来源之作品(文字、图片、音频、视频),未经三联生活周刊或爱乐杂志授权,任何媒体和个人不得转载 、链接、转贴或以其它方式使用;已经本刊、本网书面授权的,在使用时必须注明“来源:三联生活周刊”或“来源:爱乐”。违反上述声明的,本刊、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已有0人参与

网友评论

用户名: 快速登录

《立冬》现已上线即刻前往 App Store 搜索“三联生活节气”体验更多精彩。

《霜降》 《寒露》 《秋分》

微博@三联生活周刊
微信:lifeweek
扫描下载三联中读App
三联中读服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