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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浩的检讨书

2012-04-12 15:00 作者:王小峰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2年第15期
宁浩接受本刊采访的时候,就像一个犯了大错的孩子,不断地检讨自己这几年犯的错误。

宁浩拍了6部电影,《疯狂的石头》仿佛是砸进死水一潭的中国电影里的一块石头,掀起了一阵波澜。之后,有不少电影投资方到处寻找《疯狂的石头》这样的剧本,希望能重演一次石破天惊。但是投资方的愿望落空了,倒是另一部磨磨唧唧的《失恋33天》在票房飘红。市场就是这么残酷,小聪明总是会被捉弄的。当然,可以预测,一年后电影院里上映的可能是类似《失恋33天》那样无聊的电影。

《黄金大劫案》是宁浩拍的最新的一部电影,还是他擅长的描写小人物命运的故事,只是这次他把小人物的命运线拉长了。就在他为这个叫小东北的小人物做后期制作期间,有一天,他睁开眼睛,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当他顺着小东北的命运线走出来,走进自己的命运线,才忽然发现,原来过去自己把电影拍错了。

宁浩的检讨书

三联生活周刊:如果《黄金大劫案》故事到小东北他爹死作为结尾,效果可能会更好,后面感觉是给电影局拍的。

宁浩:其实不是。我今天早上才反思明白,有些地方错了,做得不对,是剧作上的问题。我一直在寻找剧作和工作方式的问题错在哪儿。我发现从《疯狂的石头》往后就没一个拍对的。《疯狂的石头》的创作是我在所谓出名前的一个创作。《疯狂的石头》、《绿草地》、《香火》其实是一脉相承的三个东西,这三个东西是用一种方式干出来的。今天我再来回顾我拍的所有6部电影,如果说做作品性的分析,我觉得《香火》最好,第二是《疯狂的石头》,第三是《绿草地》,到后面3部一塌糊涂。我个人觉得其实是有问题的。

三联生活周刊:问题在哪儿?

宁浩:我个人是有问题的,我走了6年的弯路。我这6年从创作上说,唯结果论可能大于了我的创作初衷。很多项目的出发点都是针对市场,很多出发点源于某些分析,或者对电影产业的思考而得来的一些动力和结果。从这种出发点来创作电影,往往就会出现一些问题。

三联生活周刊:这说明你已经意识到电影市场的一些游戏规则了?

宁浩:不是。我不是意识到它的游戏规则,我们的规则一直都是乱七八糟,很混乱,中国的不能叫做游戏规则。

三联生活周刊:但是你至少意识到了市场是什么概念了。

宁浩:从今天看应该是这样的。如果你昨天问我,我还不会承认。就在今天早上我突然想明白了这件事情。首先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说的是根源问题,至于你说的那个结局的问题,那还是个创作方式的问题。如果它是哪里错了,我也找得到它的病因。如果今天重新写这个剧本,不会再是这个样子。这个剧本应该提前合并,不是不应该有那个高潮戏,而是应该让那部分往前去,让它在前面发生,这个结构写拧巴了。就是说,目前展现的这个结构不大标准。

三联生活周刊:如果不讲黄金的最终下落和结果,那么小东北和他爸爸的形象和性格就特别鲜活,把中国人的劣根性写得很到位。

宁浩:我今天想,完全有可能把它写得更好,这是一个节奏和铺排的问题。可能因为我执迷于想说太多东西,这里面纠结着多种情感因素。我一直寻求一种突破的方式,希望能够转变。对于求变的方式,我当时认为变换一种电影的节奏模式就可以,改变以往那种沉迷于情节剧的模式,应该以人物等等作为出发点,所以我就过分强调了人物剧的元素。因为强调了人物剧的成长元素,这部电影的后半截是一个快速的人物成长,从父亲死到结束,其实这本身可以独立支撑一部电影,一部复仇片之类的电影。而前半部分呈现那种欢乐的场面和状态又是基于对市场的考虑,是我惯用的那种伎俩——就是想着“逗一乐子,逗一贫呗”,其实是从我以前的电影里拿东西。所以这部电影就表现出一种分裂的样貌。

宁浩的检讨书

电影《黄金大劫案》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在创作剧本的时候是不是先想到这样的结局?

宁浩:说白了还是个剧作能力问题,不是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是没说好。现在总是要跟好莱坞看齐,咱们国家的剧作能力要跟好莱坞比的话,连30年代都比不上。我们对于剧作的了解和对故事的学习和把握,也就是从100年前才开始,中间还瞎折腾了,没有干这事,然后这两年才刚提起来。人家西方人已经研究了3000多年了,从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欧里庇得斯,这“三斯”开始,从经典的剧场、悲喜剧开始研究到现在有3000多年的积淀,这事我们不服输是不行的,我们到现在的戏剧能力停留在章回体小说上,但章回体也不断地被批判,被当做一个靶子不断被打,唯一具有宏观框架感觉的东西其实是《红楼梦》。但它作为一个反面的靶子又被批判了很多年。

我认为我们对于单本戏剧的把握能力一直处在一个亚文化的状态,比如《西厢记》,它只是一个戏曲,被放在边缘角度而不被当做正经的文学巨著来研究,我们不把它扶正,而是把诗歌扶正。我们会说伟大的诗人李白,而不会说伟大的剧作《西厢记》。我们是这样的国家,我们的文化基础是这样的。到现在我们已经走入现代社会这么多年,电影从一个舶来文化开始被我们强化,显得我们创作者集体疲软。

我们今天特指的这种电影,实际上是指故事片。而故事片继承的是戏剧,因为电影这种传播方式更方便;而戏剧取代的是小说,因为它降低了对故事吸收、理解能力的门槛。所以电影今天取代的就是小说。这就是为什么作家都转做编剧,包括美国作家都将影视剧作为推广作品最大的平台。就像影像可以取代文字一样的道理,我认为电影产生的真正意义不是说这门艺术怎么样,而是它建立了一种新的语言——影像语言系统,而这个影像系统在未来可以取代文字成为主流。但是我们今天强调它的故事性和文学性,我们是被文字掌控了,我们的文化和艺术上千年来都是搞文字的人控制,他们会拼命强化,艺术也被文字绑架。文字艺术是诗歌、书法……所以到现在书法还是代表着官样文化,它与仕途、文人当官都有很大的关系,这是权力与艺术结合产生的结果。所以文字的价值被大大抬高,而忽略了故事。而故事跟文字没有关系,故事与哲学、科学甚至跟认识论关系很近,它往往就是翻译哲学、宗教,它并不是抒情的。我认为我们在这个方面的能力差了,输过了我们的祖先,春秋时期的作品都是小故事,《庄子》、《论语》都是用一些小故事来说明一些道理,但是到后来过分强调“独尊儒术”、理学当道、八股取士,导致了这种“唯文字”僵化的这种现象,导致了我们现在艺术的凋敝。

三联生活周刊: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个问题的?

宁浩:30岁之后才开始思考这些问题。

三联生活周刊:对你拍电影有什么影响?

宁浩:影响就是我对拍电影这件事更加敬畏。我觉得那个真理对我来说是那么遥远,不仅是离我遥远,离我们整个民族都很遥远,它离我们的文化土壤有一定的距离。在这种情况下你要能够把你的这种技能学习和表达出来,其实是任重道远,非常困难,所以你只能努力做好小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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