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社会 > 人物 > 正文

朱哲琴:出走和回归

2012-04-06 14:13 作者:王恺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2年第14期
朱哲琴说自己牛的地方:“就是从没当过走穴歌手。”她说,这个世界最常见的是太多的小恩小惠,让人想放弃自己的坚持。可是她比较简单,不进入利益链条,面对诱惑,她总是选择出走。 最近10年,她追求的不是出走,而是回归:漫步中国乡村,把中国各地的音乐让“世界看见”。她说自己这10年只是中国各地原生态音乐的“穿针引线人”。

漫游者的回归

1997年,在朱哲琴大红大紫的时候,她突然想离开中国去看世界,目的主要是想弄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人活一辈子,总要值回票价吧?”

2002年从英国到印度的德钦,再到喜马拉雅山,先到珠峰,再到加仁波切,那是她看世界的阶段。2003年去非洲,第一天下到地下4000米的矿井,第二天上乞力马扎罗雪山,从最低到最高。不过她说,去非洲,印象最深的不是这些猎奇,是那里的真实生活:去安哥拉的蒙克,一个艾滋病高发的小镇,城镇已经快被坟墓掩盖,空气中弥漫着死亡气息,一个女孩子站在她们帐篷门口,告诉她自己本来的理想是当会计师,可是战争爆发,和家人失散,一切都落空了。

朱哲琴:出走和回归

朱哲琴清楚地记得那时候的感受:“我的眼睛开始疼痛,我觉得自己的世界在崩溃,过去总觉得音乐是最美好的,可是音乐改变了什么?什么都变不了。于是觉得自己特别没有价值。”

她说,那几年她身上弥漫着这种虚无感,在印度的瓦纳那西的一次旅行中更明显。“那天一大早到达了恒河边,金色的太阳刚刚升起来,河里远处有牛群,还有虔诚浸浴的信徒,非常美。河边火葬台上,刚刚做了火葬,我沿着放置着圆木的潮湿小路走到火葬台,火葬师在一堆燃烧的圆木中轻轻一搅,一个冬瓜型的躯体在柴火中滚了出来,剩下的全是灰烬,我惊叫。过去也看过西藏的天葬,有神圣的仪式感,会让人被生命的渺小和伟大的张力所震撼。此刻我觉得:生命如此卑微,像尘土,到最后不都是一样的东西?我拿上行李,与旅友告别,前后算起来,到了瓦纳那西不过四小时,就离开了,路上几天一直在呕吐和胃疼中,我觉得我被强烈地刺激了,我的生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我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完全没有依托。

朱哲琴:出走和回归

2009年,朱哲琴“世界听见”民族音乐寻访之旅,新疆

她的朋友翁菱说,每次看到关于朱哲琴的报道,把朱哲琴在南亚和非洲的漫游浪漫化,她就觉得特别可笑:“真不是一件浪漫的事情。朱哲琴是一个活在自己世界的人,那种异域的世界就是她的世界,从她走进西藏开始,她就过上了这种生活,不过里面装的不是浪漫。”

从瓦纳那西逃走,从菩提迦耶到蓝吡尼,坐在前往德里的蓝色列车上,阳光灿烂,朱哲琴呼吸着外面的空气,她突然明白过来,是那种类似获得顿悟的惊喜。“我领悟到生命全部的价值和意义。是这平凡和卑微的肉体的创造和贡献,像一颗树,枝叶繁茂让路人乘凉,花朵芬芳让周围悦目,果实磊磊让饿人充饥,枯萎时让街坊拾柴,这便值了。这一辈子,都要善待生命,每分每秒,都要喜乐。创造和喜乐是生命的全部价值所在。多年旅行得到了这个答案,这也是她接受联合国亲善大使职位的原因。“过去的我只专注于个人的成长和感受,逃避现实,怎么会花几年时间做这种事情呢?”

亲善大使的主要工作,要求朱哲琴用自己的音乐把中国少数民族音乐和手工艺带上舞台,简称为“世界听见,世界看见”。大使的名号得之偶然。她之前在哥伦比亚大学的亚洲中心学过梵乐的唱颂,加上“阿姐鼓”系列一直是她的代表作,2006年,云南迪庆藏族自治州的州委书记请她去帮助当地寺庙整合颂经题材,结果在一间庙宇里见到了联合国驻华协调代表马和励。

双方在餐桌上谈起了恒河之旅,马和励当即就一心促成朱哲琴接受“中国亲善大使”的职位。朱哲琴说,她开始不想接受,因为觉得这件事虚名大过实际,但她很快就想通了:“其实在那之前,我就开始想念东方的东西了,虽然在全世界漫游,可是脑海里回想起来的,往往是东方的画面和概念。看到白金汉宫,我想起来的是故宫的红墙和深红色的漆,不是回忆,而是一种更清晰的认知。上世纪80年代开始,我们一直在模仿西方,可是我却渐渐觉得,要重新寻找自己文化里面的好东西。”

这种感觉,在听到蒙古音乐大师哈扎木去世消息的时候就有了。

“我是穿针引线人”

亲善大使每年的报酬是象征性的1美元。朱哲琴的项目做得精细,她要带着昂贵的录音设备,去中国的边疆省份寻找真正的音乐传承者。开始有朋友赞助,说是他们公司愿意要这些录音的版权,可以支付费用,可在她找好队伍的时候,这个赞助取消了。朱哲琴说,自己这么处变不惊的人,听到消息,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于是只能自己拿出钱来,因为几十个年轻人已经放下了手头工作,准备和她前行了。

“我一直有个想法,就是40岁以后的日子都是白赚来的。我是很少去找人帮忙的,为了这件事,我找了不少人,动员了不少朋友。”贵州是她第一个目的地,也是在那里,她感觉自己的音乐观念被更新了。“在一个寨子里,听苗族的姑娘小伙飞歌,那声音真野,声浪一出来,把我震了,就像好莱坞大片的爆炸声效似的。以往我们的音乐创作习惯是有起承转合的,可是这个完全不一样,开场就是最高声。”她说,这种音乐观念的改变,甚至触动了她的人生。

朱哲琴他们不同于以往的记录者之处,就在于想尽量留存真实的音乐。团队背负着非常重的设备爬山,要保证音乐在其原产地发生:飞歌的苗族男女青年就在山坡上唱歌。唯一的一次室内录音,是在新疆录制冬不拉大师库尔曼江的弹奏,那是因为正赶上2009年的“七五事件”。在吐鲁番录制木卡姆的时候,他们知道,当地人是要边唱边跳的,因为都是农民,都刚从地里回来。“好,那我们就一起玩。”朱哲琴说。

钱要花光的时候,中国银行找上门来赞助,双方一拍即合,朱哲琴他们才有了继续采集的能力。

尽管事先绘制了音乐地图,可是真的音乐人还是要寻找,刚到贵州千三江苗寨的时候,当地文化部门找来了文工团的人,她实在是不能接受,断然离开。当地文化局长后来去苗寨找来真正的老艺人,一开腔,朱哲琴听得感动极了,她很自豪自己的选择在引导当地人的观念改变。

朱哲琴:出走和回归

2009年,朱哲琴“世界听见”民族音乐寻访之旅,新疆

凭借音乐人的本能和多年的训练去寻找音乐,作为专业人士的她说,还是被冲击得厉害:在内蒙古东乌旗听民间大师用朝尔演奏“孤独的白驼羔”,一听眼泪就掉下来了。后来才知道,当地人是用这种旋律给母骆驼劝奶的。这位民间大师告诉朱哲琴,他的演奏还不如他在阿勒泰的师傅,师傅的演奏能把蜜蜂和百鸟都引来。

在西藏定日县的乡里听赞美雪山的“罗谢”,朱哲琴说,那天她头剧痛,高原反应使她一直在毯子上昏睡,可回到北京后,那些音乐却像刻痕一样刻在脑子里。在北京,她花了4个月时间,要做的是说服合作者,这些音乐不是为她服务的,她不是这些音乐的占有者,正相反,音乐本身都有自己的灵魂,她的角色是个穿针引线的,是把这些音乐连缀在一起。

阅读更多更全周刊内容请微信扫描二维码下载三联中读App,注册就有红包哦!

版权声明:凡注明“三联生活周刊”、“爱乐”或“原创”来源之作品(文字、图片、音频、视频),未经三联生活周刊或爱乐杂志授权,任何媒体和个人不得转载 、链接、转贴或以其它方式使用;已经本刊、本网书面授权的,在使用时必须注明“来源:三联生活周刊”或“来源:爱乐”。违反上述声明的,本刊、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已有0人参与

网友评论

用户名: 快速登录

《立冬》现已上线即刻前往 App Store 搜索“三联生活节气”体验更多精彩。

《霜降》 《寒露》 《秋分》

微博@三联生活周刊
微信:lifeweek
扫描下载三联中读App
三联中读服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