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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德克·巴莱》,为与自己的历史和解(2)

2012-03-19 13:13 作者:李东然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2年第11期
“我把台湾史拍出来不是要刻意丑化日本,也不是要吹捧台湾英雄,我没有指责谁对谁错,我只是告诉你这是我们应该面对的东西。”

“钱该为电影服务”

魏德圣大学阶段念的是电机专业,至今耿耿于怀中学毕业考后这完全懵懂的选择,竟使自己一晃过了漫无目标的5年,自嘲为“拍电影以外,无时无刻的问题逃避者”,直到兵役期即将结束的时候,才把“今后”放在心上,但一时还是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唯一清楚的是自己不想生活在流水线旁。

这无疑会引起精神上的焦虑。兵役期间的同僚里有一个学电影的同学,他就带神经紧张的魏德圣去录像厅看电影,当天放的是《美国往事》,当时台湾的影碟放映是把一个人关在一间漆黑的小屋子里,一副耳机,一杯茶,两个半小时,那是魏德圣第一次一个人静默地看完一部完整的电影。

“真的产生变化了,我真的觉得,原来这就是电影!后来屏幕都花白了,我还坐在那里,完全是被吸引住了,很莫名其妙地就说,好,我以后就要做这个,然后就一直留在台北。”

一开始没有门路,履历寄了又寄,日子孤孤单单,也开始努力恶补电影功课,比如定下许多经典名片的拉片计划。“每一部我都是花了很多的心思找到,但当我好不容易找到买到借到的时候,却要花三四次时间才能看完,不是睡意难耐,就是看着看着就想起来各种有的没有的便去做了。开始我只是自责,但自责久了便疑问,为什么要看这种所谓经典片,它可能当时的确是经典,但是它现在还是经典吗?所以我还是慢慢离开那个领域了。好在我不是科班出身,没有美学的包袱,好莱坞和小津于我没有绝对的高下,这态度确也贯彻到自己拍片上。”

魏德圣正式入行拍片在1994年,那其实已经是台湾电影下坡的时候,工作机会有限便容不得过分的挑剔。他跟过一个三级片的场记,又去做些很粗糙的电视剧,初出茅庐便开始想不明白:“这个行业为什么要么是些自甘堕落的人,要么是跟流氓一样的人?只好日日是混黑帮的心情出工。”

直到与杨德昌工作,用魏德圣自己的话,才终于见到一股清流。《麻将》是魏德圣作为“副导”从头跟到尾的作品,最初杨德昌只有一个想法,要拍一部“又小又猛”的片子。回忆起那段经历,魏德圣用“最美好的时代”形容,剧组里很多是和他一样渴望学习的年轻人,于是彼此间没有猜忌只有激励,薪水虽低,但没人是抱着要赚钱来的,比金钱更渴求的倒是实现理想的价值。

《麻将》完成很久,杨德昌还是没有把最后一个月的薪水付清,只好对魏德圣说,抱歉付不起你工资了,你把拍片用过的这辆货车开走吧,当成你自己的。他就真的过户给了魏德圣。不过后来,魏德圣还是把车物归原主,因为对他的生活而言,小货车只是增加了被朋友们喊去帮忙搬家或者处理家事的频率,反而是清静不再。他对杨德昌说,自己收获的远过一辆车的承载。

“杨导的工作组是很奇特的,制作组都是没什么经验的人,甚至一半以上都是第一次拍片,可是技术组却都是国际级的。当我们和他们合作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力量,我们知道自己能力不足,但是会想办法让自己做到更好。他让我见识了真正的电影是如何拍成的,如何达成你自己的目标,如何因为表达的愿望而做导演,而不是为了做一名导演而做导演。”

最深刻影响到魏德圣的莫过于杨德昌在艺术和金钱之间的态度——钱是为电影服务的。因此,他将《海角七号》所收获的1.5亿台币奖励金,毫不犹豫地全部投入《赛德克·巴莱》。“取之于电影便要用之于电影。”当然相对于这个膨胀了十几年的梦想,魏德圣所有的全部也不足预算的一半,还要面对分期到账的问题。“但只要有一丝接近梦想的希望,就要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电影《赛德克·巴莱》剧照

电影《赛德克·巴莱》剧照

总共耗资6亿新台币的《赛德克·巴莱》,便是最大限度地动用了这种冒险精神的结果。如今看来,良好的票房成绩,再次收获的奖励金,已经在海外发行结束前保本了,何况还有最佳影片在内的三座“金马”收入囊中。该是皆大欢喜的时候,魏德圣却觉得须及时检讨自己的错误。

《赛德克·巴莱》足足拍了10个月,而事实上从开拍的一个半月开始,魏德圣说他便认清了事实,题材“非合拍”,“不商业”,制作却“狮子大开口”,这样的电影是不会有人投资的。于是借钱拍片成了唯一的选择,眼看剧组薪水拖一个月只发得出半个月,也要无以为继,作为导演的他常常要在剧组收工的时候,来回4小时车程赶回台北应酬交际任何可能借钱给他的人,回来眯一两个钟头便要再去开工。

整个人处在疲惫崩溃边缘时,魏德圣反而发觉那个曾经因为拍片欠别人100万台币就忧心忡忡的自己完全不见了。“欠100万忧心,因为关系市井小民的生活,欠几个亿倒心安了,数字太大了反而虚无掉,反正就是数字,几个亿说出去倒更像回事,简直是大企业家了。”

所有人都觉得魏德圣疯了。“不怕是假话,至今后怕才是真的,我常回头看才觉得真是在走险路,就像晚上走在悬崖边,一路走一路走,走到天亮看清路了,发现昨天走过的地方已经垮下去了。在整个拍片过程中我是不懂得沮丧、害怕、抱怨的,因为那时候就像是晚上走路看不清,只知道不往前走不行。最初是太过浪漫地自以为钱会进来,可是当确定没有钱时债已经欠上了,我唯一能赢得本钱的就是把它拍完,把它拍好。《海角七号》之前大家都不认识我,还可以逃命,这之后再往哪儿逃都会被抓出来,何况那么多人在现场没有领到薪水,我哪里也逃不了。”他说。

风平浪静后,魏德圣坦言这般以命相搏的游戏,仅此足矣。毋论艺术创作所需要的从容和专注,走到今日,复兴大旗早被插在头上,他反而不似别人壮志满怀。“想想看自己还是手工的路子撑到今天,虽然在《赛德克·巴莱》里我证明了好莱坞的很多东西我们确实也可以完成,但这只是特例,这样的狼狈也不该成为常态。因此又回到所谓工业化的问题,老实讲我仍是一筹莫展,因为我没有被工业化过,并且在台湾不像大陆,有电影学院培养多方面的人才,导演、制作、行销,慢慢建立工业的基础,台湾的状况是每一个学电影的人都想当导演,都在讲创作,这绝对不是电影工业建立的基础。当然也有好的方面,比如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问题的存在,开始想办法,比如与大陆谋求合作,在更大的华语电影范围内,积极为目标达成拓宽道路,这当然是最实际可行的希望所在。”魏德圣说。

(实习生朱婵媛对本文亦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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