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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不到的恋人(3)

2012-02-13 11:24 作者:陆晶靖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2年第6期
耶鲁大学教授保罗·德曼认为,“爱情”这个概念不是实指,是个自我解构的假大空概念,更像个比喻。

《少年维特的烦恼》:绿蒂是怎样一个女人?

有一些迹象和信号存在,

即使他们尚无法解读。

也许在三年前

或者就在上个星期二

有某片叶子飘舞于

肩与肩之间?

有东西掉了又捡了起来?

天晓得,也许是那个

消失于童年灌木丛中的球?

——辛波斯卡《一见钟情》

《少年维特的烦恼》写于1774年,是德国文学史上极其重要的一部小说。在叙事策略上,歌德可能受到了《新爱洛伊丝》的影响,也采用了书信体,信都是写给一个叫“威廉”的人。不过区别在于,书信内容只有维特的去信,他应该收到的回信一封都没有。并且因为篇幅的原因,每一封信都写得很短,没有像卢梭那样在里面讲大道理。按照德语原意,书名本该直译为“青年维特的痛苦”,现在这样翻译,倒好像显得主人公年少不知愁滋味。

维特偶然认识并爱上了一个叫绿蒂的姑娘,但她与一个律师订婚在先。维特在无望的爱情中挣扎,最后痛苦地自杀了。这个人物有歌德自己的影子,他当年爱上过一个叫夏绿蒂的姑娘,类似的原型还有几个。有一些证据证明,歌德想到过自杀,但在他用4个星期写完小说后,维特死了他活了。作家靠写作救赎不是孤例,有人好奇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的书这么纠结,作者活着得有多难受,结果他说:“我的人物都替我死过了。”

歌德没想到的是,这本以自杀告终的小说竟然风靡全欧洲,法文译本出版后,据说拿破仑看了7遍。丹麦批评家勃兰兑斯说,这本书的价值在于表现了一个时代的烦恼、憧憬和苦闷。换句话说,这可不是爱上有夫之妇最后自杀那么简单的事。在罗兰·巴特看来,维特的烦恼之源是他自己,他把巨大的欲望投射出去,但其实现实和他想的根本不一样:“绿蒂实在是平淡无味,她是维特导演的富有个性、有声有色并且催人泪下的一幕戏中一个不足道的人物,由于恋人的美好意愿,这个平庸的对象被置于舞台中心,受到赞美、恭维,成为进攻的目标,被花言巧语(也许还有诅咒)包裹得严严实实;就像一只肥母鸽,呆头呆脑,毛茸茸缩成一团,旁边是一只兴奋得有些发狂的雄鸽,围着她转个不停。”

拉康曾经引用过一些动物学家的结论,说鸽子不见到同类是不会有性成熟的现象的,如果环境里有类似镜子的东西,它们会误认为镜像就是性的对象而做出交尾的动作。维特选中绿蒂作为同类或者镜像,他和鸽子不一样的地方是他有语言和思想,他要去交流。维特回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每听她讲一句,我就从她的脸庞上发现了新的魅力,新的精神光辉,渐渐地,这张脸庞似乎更加愉快和舒展了,因为她感觉到,我是理解她的。”

在某个瞬间,维特感受到他们心意相通的狂喜。“我见她眼里噙满泪花,把手放在我的手上。‘克罗卜斯托克呵!’她叹道。我顿时想到此刻萦绕在她脑际的那首壮丽颂歌,感情也因之汹涌澎湃起来。她仅用一个词儿,便打开了我感情的闸门。我忍不住把头放在她的手上,喜泪纵横地吻着。”克罗卜斯托克是歌德之前最杰出的德国诗人,面对面前的风景,两个文学青年只需要一个名字就达到了心灵相通,这确实是甜蜜的感受。维特在这个情景里感受到了交流的快感,这种感受是公开的(人人都可阅读诗歌),但更是私密的,因为此情此景,只有这一对男女发送并接受了密码。奥地利作家施尼茨勒曾经写过一个叫《美洲》的小短篇,叙述者把恋人耳后的一片敏感区戏称之为“美洲”,把对对方身体的探索与哥伦布发现美洲相提并论。“美洲”成了两人之间的密码。后来叙述者真的到了美洲,发现周边破败萧条,想起恋人不胜唏嘘。“克罗卜斯托克”就是维特和绿蒂的“美洲”。

许多恋人都热衷于追求这种情境。对于坠入情网的人而言,情人的任何言行举止似乎都有了潜台词。阿兰·德伯顿说,平常生活中的姿势和话语可以按其表面意义理解,现在却要穷尽词典可能有的所有释义。外围的其他元素似乎也获得了某种意义,电话的塑料外壳,拨号键和色彩的设计都获得了隐藏的神秘意义。爱情把人们变成浪漫的偏执狂,使得他们化身为密探和符号学教授,对象变成了文本,全身都蕴含着密码。这种解读的尝试是徒劳的,因为根本没有人能够在任何一个瞬间都洞悉别人的心思,但初识的情人们不这么想。这是令人激动的游戏,因为有一个“我们心灵相通”的幻象在彼岸等待着他。帕斯卡说,面对上帝不存在的恐惧和上帝真实存在的喜悦,每个基督徒都要做出抉择。尽管有许多事实说明上帝并不存在,但帕斯卡认为,人们的信仰仍然是正当的,因为即使是小而又小的可能性带给我们的喜悦,也会远远超过更大的上帝不存在的可能性带给我们的恐惧。爱情也同样如此,恋人们不愿怀疑这种猜测意义的游戏,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根本就是怀疑爱情。

这种对偶然性的追逐最终会演变为对自我的欺骗。维特这样的恋人会把事物之间偶然的联系提高到因果律的位置,所有都是注定发生的,“爱,不爱,爱,不爱……”花瓣撕到最后,结果必须是“爱”,否则再来一次,直到与想要的结果分毫不差才肯罢休。偶然性是令人恐惧的,我并非注定与你相恋,而只是偶然遇到,这样的结果不符合每个恋人的想象。当绿蒂一次回头,维特就心澜难平:“她回过头来也许是在看我吧!也许……”

每当维特的手指无意间触到绿蒂,脚在桌子下面相碰,维特就能够在瞬间生产出丰富的快感。罗兰·巴特说这是对物(皮肤、衣物)而非对人的迷恋,而物恋对象就像上帝一样,是不会应答的。维特处于意义的撩拨之中,而绿蒂“天真无邪,心怀坦荡,全感觉不到这些亲密的小动作带给我了多少的痛苦!”单恋和对上帝之爱有相似之处,因为所爱的对象总是没有明确的回应,那么投射出去的感情将会因为重力重新落回到恋爱者的身上,维特爱的并非是具体的绿蒂,而是一个意义反射的对象。绿蒂的性格和长相,其实不是这段恋情的核心。恋人所爱的,是自己缺失之物,是一种纯然的理想。加缪说,我们爱上别人是因为从外部看,他们是那么完整如一,肉体是完整的,情感是“统一”的,而我们主观感觉自己是那样的涣散和迷惘。这更接近了对上帝的爱,甚至连精神和肉欲的分界线都不那么明显。阿维拉的圣特蕾莎修女(1515~1582)有一个梦可为参考:“他手握一根金色的长枪,在枪尖周围我看见了一团火,他好几次把枪尖扎进我的胸膛,深入我的内脏,他拔出枪尖时,我想他把我的内脏都带出来了,我全身燃烧着一团烈火,这是上帝伟大的爱,疼痛难忍,我数次呻吟尖叫,剧痛使我体验到无比的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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