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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不到的恋人

2012-02-13 11:24 作者:陆晶靖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2年第6期
耶鲁大学教授保罗·德曼认为,“爱情”这个概念不是实指,是个自我解构的假大空概念,更像个比喻。

 爱情的文本和爱情

《天堂电影院》的主人公多多听过一个故事:士兵爱上了公主,公主说,要是他愿意在窗下连着等100个晚上就投入他的怀抱,结果士兵等到99晚的时候走了,再也没回来。很多看过这部电影的人都喜欢讨论这个故事本身以及在电影语境下的含义,但可能不是所有人都关心这个故事的出处——其实它几乎全盘照搬了罗兰·巴特在1977年出版的《恋人絮语》的一个片段,只是把风流名士和妓女换成了士兵与公主。

这算得上是一个极简的文本,听起来这99个夜晚似乎很浪漫,但等待实在是一件琐碎又无聊的事情。因为等待的人不但是对象的俘虏,也给自我在等待的地方筑起了牢房。等待者草木皆兵,身边的树叶、微风甚至鸟兽都被他赋予了意义,这种“她来了/没来”的判断游戏周而复始,使人烦躁。等待的人从不离开,不上厕所,不打电话,不去吃饭,因为情人随时可能出现。等待者都是偏执狂,他们不停地辨识,从不顾那些微小的可能与他们付出的巨大代价之间的反差,等待的时间超越了相处的时间,从这个意义上说,恋人是那种在意义的彷徨和等待中互相靠近的人,而不是已经将关系固定下来的男女。

大量的文学作品中热衷于讲述恋人相识相知的过程,结果除了导向婚姻之外,更多的是叛变、疲倦、死去,这些结果会将一段爱情纳入封闭的时空,无论是99夜还是一千零一夜,它们都成了文本讲述的对象,爱情以回忆的形式存活下来,一遍一遍地被讲述。在这些文本中充满了信息的阻碍和歧路。我们很少能在谈论爱情的小说里找到复调的叙述方式,叙述者总是喋喋不休地在讲他的爱情故事,而一段恋情不应该是由双方共同参演吗?写下爱情的时候,已经不再身处“恋人”的状态,叙事者思考、回忆,在写作的时候获得救赎和净化,从而暂时超越了这段感情,无论采用哪种结构和语言,浪漫小说里的爱情和正在进行时的爱情都是两回事,小说要求叙事连贯、对象明确,而恋爱过程充满多种漂浮的含义,随着时间的流逝显示出残酷的不可逆性,千头万绪,都是断片。

作者和他笔下的人物不是一回事,作为文本的爱情和生活中的爱情也不尽相同。艾柯一本大部头《玫瑰之名》,字里行间隐隐露出四个大字:知识有毒。其实小说何尝无毒,堂吉诃德看骑士小说迷了心窍,夜里还眼睁睁醒着,要理解书中故作高深的句子,探索其中的意义。他看万物皆是六经注我,所以喜欢瞎起劲,拿风车当巨人。女版的堂吉诃德是福楼拜笔下的包法利夫人,她从小在胭脂气浓重的小说里长大。“她爱大海,只是为了海上的汹涌波涛;她爱草地,只是因为青草点缀了断壁残垣。她要求事物投她所好;凡是不能立刻满足她心灵需要的,她都认为没有用处;她多愁善感,而不倾心艺术,她寻求的是主观的情,而不是客观的景。”按照纳博科夫在《文学讲稿》里的说法,堂吉诃德和包法利夫人都是非常初级的读者,像孩子那样在读书的时候很快使自己成为书中的某个角色,在一堆浪漫主义的华丽词语后面长吁短叹。一旦把书页合上,他们就会感到生活哪里出了问题,生活当然会出问题,因为它太复杂了,太千头万绪了,哪有小说那么单纯。

福楼拜

福楼拜

歌德写过一本很厚的小说《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里面有一句话广为传诵:“我爱你,与你何干。”后世多少人将此视为无私的爱的标准。有个叫卡森喀·策茨(KathinkaZitz)的德国女作家深受影响,拿这句话写了首诗,先是星辰太阳地说了一通,最后一句是“我的痛苦不是你的错,我就算死了也和你毫不相干”。看看她的生平就能发现这完全是嘴硬,1837年她以死相胁才逼得一个律师和她结婚,婚后男人频繁出轨,两年后又不得不离婚。歌德的话没错,错的是不该拿这话当成人生指南。歌德当年用4个星期写出《少年维特的烦恼》,感情浓得化不开,他后来回忆说这本小薄书完全可以扩充至10倍以上的篇幅——但他73岁的时候还不是追求18岁的小姑娘去了。文本里的爱情是一种未完成和无法到达的状态,通不到现实。耶鲁大学的特里林教授写过一篇为《洛丽塔》辩护的论文,说正是因为亨伯特和洛丽塔在现实观念里永远无法结婚,这才使得《洛丽塔》有可能涉及真正纯粹的爱情。结婚已经形成了契约关系,涉及财产和生育,使得丈夫和妻子不能成为情人了。

歌德

歌德

柏拉图的《会饮篇》里斐德若和苏格拉底讨论爱情,卡佛的《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里也讨论爱情,都没有什么结论。“爱情”这个概念从古到今从来都难以定义,反衬出我们的语言还很不精确。罗兰·巴特的《恋人絮语》有一个副标题——“一个解构主义的文本”,耶鲁大学教授保罗·德曼研究解构哲学出了名,他写过一篇论文来说卢梭的《新爱洛伊丝》,文中说“爱情”这个概念不是实指,是个自我解构的假大空概念,更像个比喻。人类从直立行走开始就对爱情谈来谈去,诞生了许多副产品,有些著名的文本帮助人们感受到自己尚未体验或者已经远去的爱情,但它们也终究不过是云雾中的比喻,就像许多人争论士兵在第99天离开的原因,其实谁也不知道士兵怎么想的,或者根本就不存在这个士兵。

卢梭

卢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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