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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村庄的利益诉求,以及转机

2012-02-06 17:02 作者:杨璐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2年第5期
“乌坎事件”已渐进良性解决之道,村庄的利益纠结,比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解决起来,也需要时间与耐心,好在它已进入良性轨道。

1月12日的早上,向来彬彬有礼的林祖銮突然冲进他家隔壁的“新闻中心”,冲着一个拿录音笔旁听采访的网友大发脾气,要他立刻收拾东西离开乌坎。前一天这个网友发布临时理事会理事长杨色茂拒绝广东工作组四项要求的消息。林祖銮认为这些断章取义的微博会让工作组误会而影响目前的沟通。现在,林家的监视器用处不大了,平时都开敞着门,连杨色茂来商量事情都不避着别人,但是一旦大门紧锁,那是工作组和乌坎村之间的联络人到了,谈话的内容只能是核心的人才知晓。要面对工作组商讨和博弈,又要面对村里层出不穷的小道消息,以及驻扎在乌坎的各种网友、律师、民间组织、媒体,乌坎村平静表象下是复杂和微妙的现状,驾驭各种因素,尽早解决村民的诉求,还需要慎重再慎重,“乌坎事件”并没有结束。临别时,林祖銮似有长话要说,可是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只告诉本刊记者:“一切都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乌坎村

乌坎村步入正轨的第一步是组建村党支部,村民们年前联名要求进行党支部候选人的民主评议

转折:薛锦波之死

2011年11月21日第二次上访12天之后,村里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在顺德喝喜酒的庄烈宏刚进到宾馆里就被抓起来送到广州看守所。乌坎村的临时理事会对这件事情处理得很低调。临时理事会会长杨色茂告诉记者,他请示了林祖銮如何营救,林祖銮觉得没有采取行动的必要,警察问不出什么问题就会真相大白,这只是暂时的牢狱之灾。但是,他们也没有在村里广泛发布庄烈宏被抓的消息。这一天,市里的工作组约13名村民代表到市政府开会。自从上访以来村民的诉求并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林祖銮觉得这个时机也谈不出什么进展,村民代表拒绝了这次见面。下午,书记、市长和政法委书记在村里的南海庄园单独见了杨色茂,市领导认为乌坎村的上访行为性质已经变了,带头的人最好到有关部门自首,双方谈了两个小时没有达成共识不欢而散。12月4日,陆丰本地的电视台播发了新闻通稿,把乌坎村9月21日的上访冲突定性为个人利益诉求为目的的打砸抢事件。

紧张的气氛升级,村民变得异常敏感,杨色茂告诉记者,不少村民注意到市政府和镇政府都有警察在集结,虽然听说当时粤东四市在搞打黑行动,可是他们觉得这都是冲着乌坎村来的。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必须有人负责,12月8日东海镇的镇委书记、杨色茂的中学同学黄雄被免职,陆丰市的一个姓郑的常委被派到东海镇任代理书记。“新书记要见代表,我们就在12月9日上午开会商量如何跟工作组要回我们村从金沙贵族到铁路桥的一块跟东海经济开发区有争议的土地。中午11点多薛锦波接到镇里的电话,约定下午2点钟跟镇领导见面。”杨色茂说。

当天中午,薛锦波约同村的张建城和洪锐潮一起到人民餐厅招待从外地来做生意的朋友。“我和洪锐潮先到了一会儿,大约11点半左右薛锦波带着朋友也来了,坐下不久还没等到上菜就突然冲进来十几个人。有人问薛锦波叫什么名字,他说叫锦波,又有人问是不是姓薛,他说是。冲进来的人就用白色带扣的塑料条把我们三个人绑了起来,带到楼下的面包车上。”张建城说。“我们三个人在一辆车上,没人跟我们说话,一路上我心里害怕是谁雇了黑社会来对付我们,到了市政府才比较放心,知道是因为什么事儿了。”张建城告诉记者,三个人在市政府换了车,一人一辆车送到了看守所,下午就进了审讯室。第二天20点多,薛锦波从隔壁的审讯室出来,路过张建城的审讯室时还意图上前打招呼被推开。两个小时之后,张建城也结束审讯进了监仓。“我刚进去不知道监规,监仓里几乎睡满了人。我进去犯人就让我蹲下抱头,我以为是让我在这里睡觉的意思,他们就都笑了。监头就让我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下,我把村民得知我被抓后送来的三包烟和两件毛衣都给了犯人。第二天吃完早饭,他们告诉我,新兵要负责打扫卫生、洗衣服,干活要主动,不能等人叫你,叫你就吃拳头了,还有一个规矩是打你不能叫。我就跟几个大哥说,不懂的就教我,要钱和东西我都配合,想着这样能不能少被打几下。”

12月11日没有安排审讯,11点多管教带着张建城和洪锐潮来到薛锦波的监仓。“看守所里的潜规则是有事儿就要踹门,管教踹了四下,门开了,我看到一个管教带着三个犯人把薛锦波抬了出来,抬的时候因为是扯着衣服,胳膊从毛衣袖子里掉出来差一点摔在地上。我看他人都软了,就喊他,没有反应,他是一个很坚强的人,怎么样都会有些反应的。我越喊越着急,就哭着用拳头砸门,我第一反应是被犯人打的,就想冲进去跟犯人拼命。管教把我拉进管教室,让我冷静。”张建城说

当天14点多,薛锦波的女儿薛健婉接到电话,要她快点送薛锦波的病历给政府的工作人员。“我想不明白,爸爸的身体没事儿的怎么突然进了医院,但是电话里说爸爸正在抢救,不送病历出了事情不负责任。当时进村的路已经设了关卡,我把病历送到等在铁路桥下关卡外面的金厢镇书记手上,还要求去医院看护,他们当时说考虑一下。”薛健婉说。傍晚时分,来接薛健婉和母亲去医院的车停到了关卡外面。“我们到汕尾时候已经19点多了,他们说先吃个饭,就把我们带到了美丽华大酒店,一进了包房,我发现根本就不是吃饭。十几个官员样子的人坐在两边的沙发上,还有一个人拿着DV在录像。我们俩坐在中间的沙发上,有人一个一个给我们做介绍,从汕尾市到东海镇的主要官员还有看守所的人全都在。后来又进来一个男医生和一个护士站在旁边。”薛健婉说,“官员们轮流问我问题,我几岁啊,在哪儿工作啊,知不知道我父亲有胃癌或者心脏病啊。我母亲打断了问话,说我们不懂这些就是想知道我父亲身体怎么样,在哪里。医生就开始照着一个单子念,几点进仓,几点吃饭、休息,第一次病发时间,最后宣布急救无效死亡,是心源性猝死。”

站出来的人

“在我之前,村里反对薛昌和陈舜意的一共是三股力量。一股是发动‘9·21’第一次上访的庄烈宏,一股是中学老师孙汉场带着十几个人,还有一股是在暗中操作,网名叫做‘爱国者1号’,很神秘。”杨色茂说,“薛昌和陈舜意在乌坎当了41年的干部,村民们早就有意见了,可是谁都不敢说,只要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就会有其他人跟着站出来。”1983年出生的庄烈宏告诉记者,2009年春天他在上网的时候被拉进了一个叫做乌坎热血青年团的QQ群,管理员叫爱国者1号。在QQ的空间里经常会发一些关于乌坎村的文章。“有一篇写的是我小时候的乌坎,偷村民的番薯去野外烤,到海边去游泳。乌坎村30岁以上的人看到这些都会很亲切。可是现在村里土地没有了,种番薯的人很少。海边被丰田畜牧场养猪的脏水和捕鱼油船污染得也没法游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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