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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着卡车远道而来为你拍照

2012-02-01 17:07 作者:困困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2年第4期
“一生中/我多次撒谎/却始终诚实地遵守着/一个儿时的诺言”

马良

老照相馆之所以吸引人,常常是因为朴素的仪式感和情感表达。拍照片的摄影师大多对摄影艺术所知甚少,但在道具制作方面有着卓越的才能:找来一架活灵活现的三轮马车,或者一个描画逼真的直升机纸板,再不济也能借一件毛料呢大衣,把拍照的人装扮起来。快门按下的一瞬间,摄影师和被拍摄者共同完成了一次富有仪式感的“梦想成真”,照片里的人在那一刻脱离了日常生活,不论他们洋洋自得,还是悲观失望,这些照片都记录了他们对更美好生活的憧憬。

这就是摄影师马良“移动照相馆计划”的灵感来源。

有大半年时间,马良翻腾他的老照片收藏,配上解说在微博上每日更新。那些普通的老相片好像记忆的一个灵符,它们经历周折,先是在某个照相馆被冲洗出来,短暂地珍藏在家庭相册里,然后很可能从阁楼里被扔进了垃圾筒,又从跳蚤市场落入了这个“纸本收藏者”的手中,之后这些有着漫长记忆的图片用这个时代最浮光掠影的方式重见天日。马良观看这些照片,从一个“窥私者”变成了一个“探索者”:照片里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而老照片又煞有介事地在这个快餐摄影泛滥的时代显得那么不一样。郑重其事的私人回忆和里面传达的希望,让每一张都激荡人心。

2011年5月,马良开始筹划“移动照相馆计划”:开着两辆卡车,里面装上布景板和化妆造型道具,以“移动照相馆”的方式周游全国;历时1年,计划给500个人拍照,每个人都会征询意见,帮助他们找回记忆或者表达情感;照片拍两张,一张马良留着,一张送给被拍摄者,以此完成情感的传递。马良说:“正因为现实生活里太多的颠沛流离,所以总是力求那些小照片一定要比现实稍微美好一些。这是一个美工师最浪漫的职责所在,为了比不完美的生活仅仅好那么一丁点儿,值得用最绚烂的形式,穷尽所有力气。”他把这个照相馆计划称为一个“行动”,在行动中生活,在行动中抚慰他人,也抚慰自己。

马良今年40岁。10岁以前他在剧院后台长大,被当成个小演员培养,他却爱上了电影。用另外20年来学习西洋画和工艺美术设计,后来又成了个广告片导演。32岁,他从一个没人听说且缺少发表渠道的自由摄影师做起,现在也进入画廊“游戏规则”了,他又开始了这样一个“疯狂”的行动。回头看,他走过的所有路程都指向了“移动照相馆计划”,这是他有意的疯狂,也是无意识的选择。

马良的父亲是京剧导演马科,参与执导过样板戏《海港》、《智取威虎山》,母亲童正维是话剧表演艺术家,在电视剧《编辑部的故事》里扮演“牛大姐”。有两个艺术家父母,到底带来了什么?带来的是将“不正常”当做常态,过分富有激情,戏过了,做作了,都是常态。马良记得父亲吃着饭就放下筷子钻进书房“思考”。“我们这一家人,在人情世故方面真是一塌糊涂。”可每一次人们都说马良“你疯了吧”,他的父母总是轻轻松松地理解,他们支持他干不合常规的事,理解他每一次人生的转折。经历过被从牢里带出来执导样板戏再送回牢房,父亲马科也从未流露出“艺术家”的骄横,他懂得谨小慎微,怀着朴素的匠人之心。

童年的马良时常被寄放在邻居家,一个电影放映员家庭。马良跟玩伴躲在电影的白色幕布后,幕布被金属格子架起来,远处的小窗户射出一束光打在幕布上,画面打上了格子。马良看苏联的老电影《运虎记》,还有很多类似的强悍电影,每一部看上七八遍;每一次,一个特写镜头,格子里的影像都大得惊人,真刺激啊。于是,他想要拍电影,电影比戏剧高级得多。

12岁,马良已经在上海美院附中学习美术,他是最后一届初中美术生。暑假老师包下了一个小学,把大家放出去写生,傍晚时分上交作品,在几个乒乓球桌上排开,学生们围成一圈,等待一场关于才华的审判:老师将他认为不佳的习作扑噜到地上,再从上面踩过。一个暑假,马良的每一幅画都躺在地上,踩上了脚印。“他踩在我的画上,就像踩在我身上,对一个少年来说,才华,是你所有的东西,所有的骄傲。没有才华,是我美院时代最大的恐惧,这个东西势必影响我。我一定要创作啊,我怎么能不创作呢?”

从上海大学工艺美术系毕业后,马良在一家广告公司画电视剧脚本。一个拍广告的人对他说,拍广告跟拍电影差不多,一部电影投资300万元,一条广告30秒也要投资30万元,使用的器材比电影还精尖。他进入广告制作团队,从小工做起,用蜡烛做一个假的棒冰,或者拍摄牛奶广告,为了好看要使用涂料,一整天测试涂料的厚度。在学校里拍,他就搬课桌;在办公室拍,他就搬办公桌。之后是美工,之后是广告导演。

“我做广告导演的时候,最有效的广告就是‘脑白金’。这是残酷的现实,不管你多牛的想法,都没有这个有效。”马良说,“但是我会骗自己。你看我用电影摄影机拍,我像个真正的导演似的跟演员对戏,虽然成品只有30秒;我每天拍卫生巾,可我一直沉浸在离电影只有一步之遥的幻想中。大家都叫我‘马导’,我爸爸人家也叫他‘马导’,我继承了‘马导’这个名字。我是为了学拍电影跑去拍广告的,一去就是9年。我买了房子,开了公司,每天都觉得比前一天更牛×。我只为明天而活,今天是个小广告导演,明天做个中流广告导演,后天成为上海最好的广告导演,然后成为中国最好的广告导演。每天都为这短时的成就付出所有的努力,然后,我就忘了为什么要做广告导演。”

但不论塑造一个人的黏土有多厚多硬,藏在里面的小人儿总有一天会苏醒,发出童年时代的喊叫。

32岁那年,因为初入中年的人常见的生活变故,外加一次投资失败,马良开始失眠。这是停下来想一想的机会,而放弃又是那么难:他已经是中国最知名的广告导演之一,事业顺遂,生活富足。“我一定要创作啊,我怎么能不创作呢?”童年时代的恐惧与喊叫让他一夜一夜的睡不着觉。马良退出广告公司的股份,给自己3年时间,租了一个12平方米的工作室,一张桌子,一张床。起初想要画画,因为集体工作太久,他感到恐慌,之后试图用摄影来完成,一下子找着感觉了,创作如同井喷,一个月就完成一个系列的作品。他的发表渠道是网络,他的个人主页;他的观众是前来留言的人;他的收入来源,不知道。

作为“独立摄影师”,马良的第一系列作品叫《我的马戏团》。“纵然生命是场马戏,我也要活色生香地演下去。”这是他作品的题头。照片中,画着红脸蛋、戴着假鼻头的小丑在弄堂里玩球,骑木马,表演老虎钻火圈。这就是马良当时的生活状态:“我就是弄堂里的小丑。我身边的人,除了我的父母,其他人都觉得我是个神经病。‘文艺’这个词,到现在也是个贬义词,我说我要去做艺术,可想而知,他们会怎样看我。虽然我是学艺术的,但这件事情还是太搞笑。我都30多岁成家立业了,突然间,我脑子坏掉了,我说我要把我的公司给你们,我说我要去做一个创作者,那么你的渠道在哪儿?我说我在网络上发表,那你靠什么赚钱呢?不知道。这就是我当时的内心写照。我是个小丑,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把我想做的事情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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