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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这个岛屿而感动(3)

2012-01-06 11:45 作者:张宇凌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2年第2期
南岛文化圈指语言学上属于南岛语系的地域,包括了许多太平洋以及印度洋的岛屿。因为台湾原住民在这个文化圈中,语言的差异性最大,按照语言学的理论,如果某一集中点的分歧最高,那么这个地点是起源地的可能性就最高,所以学术界一直有人认为,台湾就是整个南岛文化的发源地,古南岛民族未分化迁移前,就住在这个岛上。

大约20点左右,空地祖灵屋那边传来了歌声。谢英俊和空空默默地进屋换了一身行头,披上了一件红色的手工致花背心,向着祖灵屋的方向走去。

台湾兰屿岛 雅美族妇女

台湾兰屿岛上的雅美族妇女(摄于1960年)

祖灵屋旁的长方形空地上,已经有五六个人手拉着手,静静地站成一圈,随着头目之子阿贵的领唱而齐声诵唱。其中声音格外嘹亮自信的是几位五六十岁的阿妈。她们被称为“先生妈”,是族里的女祭司,负责与亡灵沟通。祭祖的歌词在族人间口耳相传,不得在非祭时间随意吟唱,因为那会让祖先误会,从而发怒降祸于唱歌的人。所以有些歌词的含义,甚至连先生妈和头目也不清楚具体含义。随着一曲曲祖灵祭歌的声音,逝去的所有祖先们将会回到这间祖灵屋里,围绕着屋里为他们烧起的火炉,和我们刚才一样,烤肉、烤菜,喝酒、唱歌。同时,在空地的一角已经点起了明火,架起了一头四脚撑开的大猪。

阿贵的父亲,也就是邵族的头目,和族中几大家族的老人,都坐在头目家的屋廊下。老人在一身民族服装之上,戴着一顶方顶男式礼帽,材质是灰色法兰绒的。邵族人的体形比我们之前见到的排湾族人要瘦削一些,老人坐在那里,深目高鼻,如同当年的人类学家所写,“毫无汉人的斜眼角”。他一动不动,而只要我接触到他的目光,就会情不自禁地改换一下自己身体的姿态,仿佛相对于他,自己总有些什么地方没有稳住。

舞蹈的步伐相当简单,我相信在这样长时间的吟唱和踩着单一节奏移动摇晃中,人会进入一种出神状态。这样缓慢的祭祖歌和舞蹈,大约要进行两个钟头左右。这个过程中,圆圈是完全流动的,人随时可以离开或加入。进部落的主路上,不断有摩托车、汽车声响起,那是不住在这里的部落人从四面八方回到祖灵屋前来参加歌舞。除了主祭家人,先生妈以及一些住在这里的老者之外,其他人都穿着他们日常的衣服,高跟鞋、牛仔裤、校服、T恤……小孩子一旦加入圆圈,旁边的大人不论身高多少,都会谦卑地弯下身子来维持和他们牵着手的状态。牵手非常重要,根据我的舞蹈经验,那是让身体能量交换循环,成几何倍增长的方式。

在慢歌阶段过去后,大家要由主祭的小伙子领着排成一条长龙队,维持着牵手的状态,进入祖灵屋巡回一圈之后出来,沿着部落主路,到部落的48户住宅的门前去绕一圈。领队的人拿着木棍敲打地面,他们自动分成两个声部,前声部问,后声部答,大意是新年要扫除邪恶污浊的东西。队伍一定要真正踏遍部落的土地,再回到头目家门口的广场。

慢舞自此结束,他们再站成一圈,阿贵重新开唱,从此刻起,节奏在默契中被大家的嗓音慢慢带快,越来越快,小朋友会被妈妈带着离开圈子,然后年长的人,先生妈们也退出了。圈子开始飞旋,转动的人数越来越少,剩下的通常是中年妇女和年轻男人。其中有一位身材妖娆、长发飘飞的女人,大约45岁的年纪,一直光着脚,跟小伙子们一起旋转。

人群只剩下一个微小而强大的“原子核”在高速转动,四个人,三个人,两个人,像摔跤一样扯着对方转圈……一个人终于甩开手臂时,那个坚持到最后的就算是勇士。今天的整个歌舞祭祀就结束了。

那只火上的大猪已经被削了好几次肉,被切好分匀在一个个方便纸盘里。剩下骨架在烧烤。领队的小伙子拿起一个扩音电喇叭,用台普朗读:“大会报告,大会报告……”后面他会宣布所有现场的赞助人,大多数都是赞助各类酒水,或是几千台币的现金。比如:“来自对岸,北京的张女士赞助,台湾啤酒两箱!”于是我和我的啤酒就得到了全场人鼓掌欢呼。

只有一位赞助者有点尴尬。“大会报告,大会报告,参加‘立法委员会’原住民代表的竞选人,×××先生赞助大会台币3000元。现在,我们欢迎他讲话。”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开始在饥渴难耐的族人和一顿烧烤啤酒大餐之间,插进他的政治理念。据说每个原住民的祭祀节日,都会有竞选原民代表的政客来拜票。而邵族人早就习惯了,政客来了要讲话,就让他讲话;学者来了要考古,就新做几件给他收藏……抱着一套自己的想象模式来的人,都会得到这样的款待。政客讲完,大家一拥而上,每人都分得一小碗烤肉,肉旁摆放了至少三四种辣味调料,可见他们的重口味。

17日的尾祭开始前,我们就必须离开了。本来是很遗憾,可是细细想来,以我的酒量和精力,也不敢参加。那意味着从头一天傍晚持续到第二天下午,要到每家门前去歌唱跳舞,然后享受那家人特意为所有人准备食物酒水。据说一结束,就看见部落里一片零乱:鞋子丢在路上,头花到处都是,酒瓶捡一个星期还捡不完。

不过,我倒是有时间仔细请教了关于祖灵的事情。原来邵族人和许多其他原住民部落一样。在人逝世后会让他保留坐姿,放进一段空心木头或一个罐子里,直接将这个装置葬入家里大厅的地下。他们深深地相信灵魂不灭,但绝不认为肉体可以复活。祖先的灵魂不要离开自己的家,要仍然和家人每天生活在一起,这样家族的力量才不会被削弱。后来日本的“理蕃政策”中认为这是不可容忍的不卫生行径,规定他们必须将族人葬在村边的某处坟地。

邵族人家如今还保佑一个祖灵篮,篮子里放着所有能收集到的逝去的先人穿过的衣服。祖灵篮的神圣是日常生活的神圣,所以它不会被专门供奉。通常是挂在厨房的某个地方,梁上,灶旁,窗边……

祖灵不尽存在于家里、部落中,也存在于族人生活的所有地方。他们听到山风,会认为那是看不见的勇士在呼啸;看见枝动,会想到有一个化为灵魂的勇士正经过。

祖先的规矩在从前是很严厉的,有许多现象被视为不祥,如果看见,就要立刻回家,因为只有家,有祖灵护佑的地方,才可以让你免灾。据说一个排湾族人要去20公里外的一个地方,因为他在路上打了个喷嚏,就断然从走了15公里的地方掉头回家了。因为喷嚏对他们是十分不祥的兆头。而邵族人也有看见画眉鸟从左边飞来,就无论如何要回家的规定,至今仍然被族人虔诚遵守。阿贵告诉我们,如果你今天真的有重大的事情,要谈生意、相亲呀,就请天亮前起床出门赶路,那时候画眉鸟还没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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