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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活着喜欢过了”——专访日本“国民诗人”谷川俊太郎

2012-01-04 13:53 作者:王恺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2年第1期
老实说,见到谷川俊太郎之前,我和多数中国读者一样,对日本现代诗歌完全没有任何感知,我们对日本诗歌的认知停留在俳句上。他的诗歌的中译者日本东北大学的田原对本刊记者说:“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么认为,这十几年,中国读者对日本现代诗歌是‘歧视性’的,到谷川出现前,没有一位日本现代诗人受到过中国读者的信任和喜欢。在中国读者的概念中,日本现代诗是一片沙漠。”

可是谷川改变了这一切。田原很庆幸自己和谷川的诗歌邂逅,谷川的诗歌使他知道,诗歌不是孤立的,不应该属于小规模的诗人世界。在日本,谷川俊太郎拥有广泛的读者,包括孩子、妇女、老人,也包括为数众多的文化精英。大江健三郎回忆过,他年轻时候的志向是当一个诗人,可是偶然在书店见到谷川的诗歌之后,他放弃了这一打算,觉得自己相比起谷川而言,太没有诗歌才能了。

谷川俊太郎

在日本的诗人当中,谷川绝对算靠诗歌而获得丰厚收入的人。除了诗歌本身带来的收入之外,他的不少诗歌被改编成歌曲,近期最著名的如宫崎峻的《哈尔的移动城堡》的主题歌《世界的约定》:“在眼泪里头晃动的微笑,是亘古以来世界的约定。”

没有把诗歌供奉在神坛之上,他随手拿出日本iPhone的手机游戏,他的诗歌句子是一条条在河流里游泳的小鱼,可以用一根渔线从水里拉上来;他的衣服上也印着他的诗歌,“国民诗人”、“教科书诗人”的称号都显现他诗歌的简单晓畅。

对于谷川,歌词和诗歌都是作品,他不觉得写歌词有什么不好,他17岁出道就给商业杂志写诗,跳出了诗人的小圈子文化。他告诉本刊,光是大学、中学的校歌他就写了100多首。许多歌曲每次在电台播送他就有收入。所以收入丰厚也是理所当然,目前每年有80万美元的收入,田原补充,“铁臂阿童木”的主题歌也是谷川的作品,可是老头太善良,当时眼见手冢治虫没有钱,这首歌就选择了很低的付费方式,“否则以这首歌在世界各地的播送渠道,老头早就是亿万富翁了”。

称呼谷川为“老头”,似乎不太敬重,可是谷川自己的一首流传甚广的诗歌《自我介绍》里面就写道:“我是一位矮个子的秃老头,在半个多世纪之间,与名词、动词、形容词和问号等一起,磨炼语言生活到了今天,说起来我还是喜欢沉默。”

站在中坤诗国际诗歌奖的颁奖台上,这位年近80岁的矮个子老头显得异常安静,像日本古代画卷中的诗僧,一开口,也是疑问:“我在想,(诗歌)这么不实用的语言真的可以获得如此厚重的奖赏吗?于是,欣喜的同时,我也感到一丝不安。”

中坤诗歌奖由北京大学诗歌研究院主办,是目前国内奖金最高的民间诗歌奖,2007年开始举办,每两年一次,以往的获奖者有翟永明、北岛、阿多尼斯等,本届则是谷川和牛汉,带有终生成就奖的意义。颁奖仪式上,北京大学教授陈平原说,一切都是过眼云烟,而诗歌所表达的悲悯和仁爱的思想,可以永存。

三联生活周刊:你提到自己走上诗歌道路是被动的,请讲讲这一过程。

谷川俊太郎:我17岁时候最爱干的活是组装收音机,那时候的理想是开个收音机维修店,可是这个很难实现。我拒绝了父亲让我上大学的建议,我讨厌上大学,甚至高中我都是只上了夜校。我一个好朋友动员我写诗,我就自己写着玩,当时也没有多少自信,拿给父亲谷川彻三看,想征求他的意见,看这种写作能不能赚稿费来靠此生活,我想,不管写什么,只要能维持自己生活,能让我活下来就好。

父亲是日本有名的文学家和批评家,周作人访问日本就是他接待的。他看了我的诗后觉得很好,可是他也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断是否理性,于是给他的朋友、另一位诗人三好达志看。三好看了之后觉得可以发表,于是推荐给最权威的商业杂志,像《新潮》、《文艺春秋》,当年这些杂志很少刊登诗歌,于是我17岁就成名了,父亲松了一口气,觉得我今后可以自谋生计了。

当时日本的诗歌写作还是小圈子文化,基本在同人杂志上刊登,也没有稿费,很少有在商业杂志上刊登的,因为我不是他们圈子的,所以一开始他们就冷落我,我也不喜欢他们,觉得写作可以赚钱没什么丢人的。之后我接受各种杂志约稿,包括诗人们绝对不能接受的女性刊物,给写真配文字;还包括给小孩子阅读的绘本,我唯一自豪的就是,我能够养活自己了。事实上,这种约稿并不容易对付,比如给《朝日新闻》写诗,它对格式有严格限制:21行,每行字数也限制,写不了就靠边站。普通人知道我的特别多,我不喜欢被孤立的感觉,而喜欢和普通人有共鸣。

三联生活周刊:你的诗歌有一个很大的特点,你不关心政治,你公开说过,日本的战败、崛起包括现在的经济衰退,都和你没有关系,据说日本地震你也没有发表过相关的诗歌,这和我们一个观念相背,我们都觉得诗人是关心国家和人民的命运的。你是怎么看这一问题?顺便问一句,你怎么看待中国诗人北岛?

谷川俊太郎:我是“二战”后成长的一代,受战争影响不大,即使是战败时候在街头看到尸体,我也没有恐惧和悲伤,只是带着一种儿童的眼光去看。美国进入日本,日本成为战败国,我也没有受影响,我还是带着儿童的乐趣眼光去观察一切。所以我17岁那一年开始写诗的时候,对社会没有什么批判,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我是那种尽量远离政治的诗人。

当然,同时代的诗人也有关心政治的,可是我没有。去看战后的美军吉普车,印象深刻,甚至比东京大轰炸时候熊熊大火印象还深刻,因为我始终用童稚的眼光去看。这可能和我生长的环境有关,父母亲非常爱我,他们之间的关系又和睦,我一直觉得,诗人应该超越社会性,应该和社会保持距离。

我不愿意政治影响我的诗歌,宁愿去探讨日本语言对我诗歌的影响。这次地震后我没有写作,是因为我所居住的地区没有受影响,我没有那种感受,所以我没有写作,我宁愿用捐款等方式去帮助人们(地震后,谷川立刻捐款,包括中国四川地震他也是文学界的捐款发起人)。

我对北岛的诗歌不太熟悉,因为我只阅读我喜欢的翻译者翻译的诗歌,可是他的诗歌翻译成日文损失了很多东西,但是我非常喜欢他做人的方式,喜欢他的活法。中国的诗人当中,我喜欢于坚,他的诗和我有些地方类似。

三联生活周刊:我对你还有另外一个好奇,就是你除了政治之外,也反对宗教的组织形式,这在日本不常见。你为什么如此?

谷川俊太郎:对,我反对任何有组织形式的宗教。还是和家庭有关系,我母亲是基督徒,所以我们家在我小时候就没有那种家家户户都用的神坛,我童年时候就阅读希腊罗马神话,在我的观念中,神与人的关系很接近,而不像那些有组织的教会宣传的那样,神高高在上,我喜欢阅读各个宗教的早期典籍,而不是后期经过弟子们修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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