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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民间借贷危机调查

2011-11-11 11:14 作者:陈晓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对温州习惯以债权关系来解决企业融资,并陷在以熟人关系为基础的借贷传统中的大量小企业来说,现在是最坏的时候,或许也是最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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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临的温州市景

记者/丘濂

讨债的困境

李俊立的家在温州市新城区的一栋大厦内。2011年11月4日,当本刊记者来到这里时,看到房子宽阔寂静,缺乏生气。饭厅八人座的白色皮质圆餐桌、客厅呢质布料的大沙发上都空无一人,只有一大缸占据半面墙的热带红鱼在游来游去。屋里空空荡荡,却又隐藏着危险的气氛。木质露台上扔着两条粗铁链,是李俊立从自己汽车上拆下来的——债主曾用来拴住汽车轮胎。这只是高利贷追债的一个小伎俩。李俊立的手机上还保存着两张更具暴力意味的照片:宝马汽车的挡风玻璃裂成碎片,上面有3处击痕。还有一把遗留在现场的、用来戳破汽车轮胎的黄色尖锥。他们试图将此作为暴力讨债的起诉证据,但这样的诉求在公安那里并没有获得积极的对待。因为从今年8月开始,温州民间的债务纠纷就成为平常现象,而且讨债人虽然在法律上并不受保护,却在人情上占据了天然优势:以高利为载体的资金往来在温州的民间古已有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李俊立是一家生产洁具的企业老板,也是一位在这场民间借贷危机中,因资金链断裂陷入还款窘境的借款人。她因此面临与各路债主没完没了的谈判和解释。当债务纠纷达到高峰时,一位债主甚至派出自己的保安主管,住进李俊立的家里,还放话说,要对她的孩子不利。为了防范债主们的过激举动,李俊立已经将孩子的儿童房改为了自己公司保安的宿舍,4个保安人员住在里面。大部分时间,他们掩着房门,用DVD看上世纪90年代的香港枪战片,但也要随时监控外面客厅和走廊上的动静。保安业可能是温州金融危机下,少数受益的行业之一。因为高额债务而产生的纠纷,他们成为企业家讨还债务或寻求保护的武器。李俊立家中的保安,从山东或四川的保安公司被派遣过来,领着高于一个城市白领的工资。

但李俊立以及家人的焦虑感并未因此减轻多少。家里上小学的儿子回家后经常反锁大门,即使是李俊立回家也要拍门呼叫半晌,他才开门。“我们每天24小时不敢关机,如果上飞机,都要先跟债主打电话,说我在飞机上。怕他们打不通电话,以为我们跑路了,采取过激行为。”李俊立对本刊记者说。

他们的住所隔壁,是企业的办公室,李俊立的丈夫于令刚负责在那里和债主谈判。谈判已经进行了好几天,几乎每天晚上,于令刚都要和债主们周旋到半夜两三点,重复解释自己在广东的企业已经完成扩建,正在投产中,很快就会产生利润。自己的贸易产业发展良好,如果每周做一单,一年可以做到6亿元的收入。如果债主们能恢复信心,暂停利息计算,他就能将这断裂的资金链重新续上。当于令刚坐在一张长桌边,允诺着自己的还款义务时,债主们沉默地坐在办公桌边。这里面有穿着紫色衬衣、烫着黄头发、涂艳红唇膏、戴金首饰的中年妇女;有一袭黑衣、挂金色粗项链、腋下夹着D&G标志小包的红脸汉子;也有穿灰色夹克、两鬓花白的老年人——他低头沉脸,拿着笔在一张纸上反复涂写着:走出困境,不清盘,给我时间……于令刚感慨说:“我现在终于理解那些跑路、跳楼老板的心情了,真的是生不如死,还不如去坐牢轻松。”

这是2011年温州民间借贷危机下的一个侧影。中国中小企业协会副会长、温州中小企业发展促进会会长周德文告诉本刊记者:“今年8~9月份,跑路的老板有100多家,而且都是有名有姓的,跳楼的有6个。大部分担保公司歇业,在温州民间借贷历史上,如此大规模的跑路潮实属罕见。”

这些企业家们是一个高速资金游戏上的失败者,高企的资金价格就是这场资金游戏的速度。从今年银根紧缩开始,银行的利率提高到了月息一分甚至更多,这是几倍于去年在货币宽松形态下的资金价格。“银行都相当于在放高利贷,民间更不用说。”温州市中安担保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谭建国对本刊记者说,民间借贷的最高月息甚至达到了5分。

于令刚欠债主们本息约8000万元。他从今年1月中旬开始,分别从十几个相熟的债主那里借款,数量从200万元到1000万元不等。民间借贷本来是这里企业发展的一个重要资金来源,但在2011年下半年,由于这个游戏过快的运转速度,远远高于真实世界里经济活动可以产生的资金量,随着银行资金的大笔回收,金融市场上风声鹤唳,所有参与这个游戏的人都失去了信心。

民间借贷的历史和特点

民间借贷是温州的传统。本地一家生产警具的民营企业星际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的董事长陈时升向本刊记者回忆:“最早的形式叫‘呈会’。比如一个单位的科室里有20多个人,由一个最急需钱用的人来牵头。每月每人都拿出10块钱,把钱凑起来给需要用钱的人。领钱的顺序由所有人商量确定,不同的人每月会有不同的事,最后会排出一个资金领用表,牵头的人就排在这个表的第一位。所有人都轮过一遍后,‘呈会’就结束了。这和按揭买房有一些相似,但资金没有利息,大家都是平等的。一个科室也不大,最多20多个人,大家一年轮一次,有时候两年轮一次,最多一个轮回不超过5年时间。”

“呈会”是最原始的民间资金流动模式,也是温州民间金融的基础,它的基本特征是熟人网络、信用基础和资金的封闭式循环。后来“呈会”慢慢产生一些变种。“大约上世纪70年代中期,我五六岁的时候,家里人都会参与‘抬会’。有一年我家造房子,我母亲就搞了个‘抬会’。比方说,母亲每个月要拿出990块,第一笔钱就全部归她了。第二个月使用这笔钱的人,每个月要拿出980块。轮到最后一个人是不等用钱的,他每个月交的钱也最少,最后一次性把钱拿回来,也挺划算。”温州民间资本投资中心董事长黄伟建对本刊记者说。但这种以熟人互助为主的私人拆借与陈时升他们的科室互助相比,已经有了一个最大的差别——资金以一种隐性的方式产生利息。“每个参与的人,付出的资金量不同。紧张用钱的人,出最多,也得到最优先使用资金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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