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社会 > 调查 > 正文

故宫的“多事之秋”:想象与现实(5)

2011-10-28 14:13 作者:王鸿谅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1年第44期
从失窃到“十重门”,今年5月以来的故宫博物院,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盗宝的石柏魁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接下来,各种偶然和必然,持续着这场连锁反应。质疑之声呈压倒之势,疑云、黑幕、蒙尘,各种犀利的定性,当然有助于情绪的释放,可是除此之外呢?10米红墙围合的这片天地,从紫禁城变成博物院,已经有87年的历史,但人们的认知和理解,究竟停留在哪里?想象与事实之间,究竟有多远的距离?与其在猜测中下结论,倒不如以此为起点,重启认识之门——故宫是什么?

受损的瓷器

神武门进去往西,故宫的办公区域就隐藏在灰色砖墙后面,郑欣淼的办公室里,书架和书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他是个文化人,在官员层面,更是当之无愧的文化人。”这是前任院长张忠培先生对他的评价。64岁的郑欣淼乐趣依旧是读书、写文章、做研究,每一份讲话稿,都不让秘书代劳,要亲力亲为。但他不怎么上网,也不了解事件在网络中的酝酿发酵和几何级数的传播范围。他还在反思,“在应对媒体和公众舆论上,故宫的确是笨拙的,处理这些事情,我们的水平真的是不行,好像到了另一个战场上,没有章法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网络上又投出了新的重磅炸弹——故宫瞒报哥窑瓷器受损。

 

游客好奇地打量故宫未开放的区域

瓷器受损是事实,肇事者是一名科研人员和一台叫做“X射线能谱仪”的设备,就发生在苗建民一手建立起来的实验室。苗建民1986年进入故宫,一路靠自学成长,凭借研究成果在文物科技领域屡获殊荣,现在已经是故宫研究馆员、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的专家。他是典型的理工科做派,钟情实验室研究,面对采访拘谨腼腆,不掩饰电大学历,坦诚自学心路历程,喜悦而不自满,低调谦逊,对知识依旧保持渴望和敬畏。来故宫之前,苗建民在文化部文物保护科学技术研究所,先后在碳十四年代测定实验室和热释光年代实验室工作,到故宫之后,自然也被安排在实验室。

那时实验室还隶属保管部,空有名称,“什么设备都没有”,苗建民的工作就是定期去清理和校准库房里的温湿度计。在此期间,他花了一年多时间,观察了解故宫对文保科技的需求,1987年亲自去上海买回了实验室的第一台仪器。“一台X射线探伤仪,大概花了8000块。”直到2005年之前,这都是故宫实验室少有的几台设备之一。这台仪器第一次发挥作用,是对一件青铜器的鉴定。这个锈迹斑斑的器物,造型与纹饰或铭文明显不符,故宫的研究专家认为有拼接的可能,靠传统方法又难以定论。理论上用设备很容易解决的问题,苗建民和实验室的同事们花费了几周,却还是拍不出反映器物内部结构的X光片。他不死心,索性到朝阳医院放射科泡了一天,终于明白问题所在。改变参数之后再检测,照片结果一目了然,器物曾经破损被修复。苗建民的论文《青铜器的X射线无损检测技术》发表在1991年《故宫博物院院刊》第三期。他忍不住笑说:“现在来看,那就是一个特别简单的检测,没什么技术含量,这篇文章也算不上学术论文,就是实验报告。但在当时的故宫是个新鲜事,也让我特别受鼓舞。”这是他在故宫发表的第一篇论文,也是他研究生涯的第一个里程碑,他有了自信和动力。

青铜器、唐三彩、珐琅、琉璃、古瓷器,20多年来,苗建民的研究领域在不断拓展,成果也越来越有分量。他最感激的,是故宫博物院给他的信任和宽松环境。从1986年进来,他真正待在故宫里的时间很少,大量时间都在外面,泡在不同科研机构的实验室里,“借用别人的设备,做故宫的研究”。为了唐三彩年代和产地的研究,他在中科院考古所李虎候先生的热释光年代测定实验室待了整整三年,紧接着从1994到2000年,陆续被香港城市大学和香港大学几次邀请去做访问学者。“对方提供资金和各种先进设备,让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做研究。”

从香港大学结束访学,苗建民才算是在故宫安定下来,他陆续给院领导打过七八次报告,希望建立一个现代化的实验室,终于在2005年等来机会,故宫决定成立古陶瓷检测研究实验室。仪器设备的配置和采购,由苗建民一手操办,他胸有成竹,因为“这些年跟文物科技相关的各种仪器,我都亲自使用过,明白它们的特点和差别”。他拿出来的仪器配置方案,在专家论证会上一致通过。2005年10月10日,古陶瓷检测研究实验室正式成立,面积为850平方米,配备了总价1300多万元的20多台设备,包括那台“X射线能谱仪”。

苗建民第一次接触到“X射线能谱仪”是在香港城市大学,这种方方正正的仪器,可以用来给古陶瓷完整器物做无损分析,对元素组成做定性和半定量分析,2005年故宫购买的型号更先进。苗建民说,每次检测,都严格遵循故宫的藏品规定,能亲手触碰藏品的只有各库房里有特定资质的专业人员,他们按程序把藏品拿来,放到仪器操作平台上,实验室人员只负责仪器操作,不能触碰藏品。对一件国家级藏品的检测,更是慎之又慎。

这台仪器2010年成功检测了50多件珍贵的古瓷器,无一意外。哥窑盘子的检测,是2011年来的第一次,这件瓷器出土的时候被定为哥窑,此次用无损检测可以得到科学的分析数据。7月3日是周日,苗建民在办公室加班,接到实验室常务副主任的短信,商量第二天的瓷器检测。实验室归属文保科技部,那时候苗建民已经升职,既是实验室主任,也是文保科技部的主任。苗建民的意见明确,“检测时必须要两个人在场”。结果,“7月4日早上大概9点40分,当事人打电话给我,她一开口就哭了,说发生了意外,瓷器被仪器压碎了”。苗建民赶到实验室,仪器操作平台上,瓷盘真的受损裂开。

哭泣的操作员,2004年实验室筹建之初就在苗建民手下工作,是一名分析化学的研究生,也是年轻的业务骨干。实验室人手紧,最初只有3个人,现在也只有9个,每个人平均要负责管理两台设备。这名操作员去年主要操作的是另一种仪器——“X射线光谱仪”,但她同样懂得“X射线能谱仪”的操作。苗建民说:“购买设备的时候,第一批就派她到厂家专门去学习过。”今年换她来检测,也是实验室里的正常轮换。按照事先安排,陪同她一起完成检测的,是一直负责这台仪器、成功完成了去年所有检测的那名实验室人员。可是,当库房人员把瓷器平稳放置好之后,操作员在没有同事到场的情况下,自己启动仪器开始检测,然后就出事了。

“X射线能谱仪”的操作,就像使用显微镜,镜头和载玻片的距离是关键,既要调整到一个适当的距离,又不能过,否则载玻片或者镜头都会受损。只不过,这台仪器不用人工调解旋钮,而是在电子屏幕上输入数据,操作台就自动提升,接近检测探头。发生瓷器被压坏的意外,只有两种可能:仪器异常;或者操作失误,输入了错误的数值。操作员开始一直坚持自己没有失误,而这台仪器的设计程序里,又没有保留历史输入记录的功能。真相到底是什么?苗建民和实验室成员一时间也难以判断。报告了院领导之后,他们在北京大学和北师大等相关专家的参与下,通过各个时段、各种数值的反复模拟操作,与事发时有记录的仪器运转时的页面截图比对,“花了大概两周时间,才得出结论,不是仪器异常,而是操作失误”。

接着是跟仪器生产厂家取得联系,讨论仪器的程序调整。“比如输入数字要给出确认提示,记录历史输入,改变危险情况下的仪器应对模式,不能只保护探头,也要保护检测物品,等等。”操作员也终于改变了说法,承认操作失误。苗建民说:“她说第一次输入了一个数字,操作完成之后,目测瓷盘和探头之间还有一定空间,又输入了0.02毫米的数值,结果,这次可能弄错了小数点。”这时候,时间差不多也到了7月底,要交给院领导的报告和检查由苗建民组织来写,还没有完成,已经被网友爆料了。郑欣淼说:“没有人想隐瞒,也没法隐瞒,只是想调查清楚再报告。”可是按照国家文物局的相关规定,虽然故宫一直在彻查此事,但的确没有第一时间上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故宫处理上的这种斟酌,或许也与古陶瓷检测研究实验室相关,这个实验室从成立之初就一鸣惊人,在文物科技领域陆续为故宫赢得了各种荣誉,连自诩在文物科技上实力雄厚的台北“故宫”也自愧不如。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个事情对苗建民的触动很大,实验室开了很多次会,“调整研究思路,完整器物的检测先不做了”。“文物损坏了,整个过程不可逆,这种损失我们无法弥补。”他本来可以置身事外,却主动请罚,扛下了作为实验室领导的处分。故宫文物管理处处长梁金生手里还有另一份账目,是历年来故宫各种文物的损毁情况,他的感叹是,“出事的大都是研究部门,都是真正想做些事情的人”。

藏品的真相

关于故宫商业化的质疑之声还没有消退,由瓷器受损开始的一系列网友爆料,再次让故宫成为焦点。新一轮的故宫“黑幕”,全部与藏品相关。刚退休的故宫文物管理处处长梁金生看了网上的一些质疑,惊讶于外界对故宫藏品的了解如此贫乏,也反思,“故宫的确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是一个自我封闭的小系统,不怎么跟外界打交道”。

阅读更多更全周刊内容请微信扫描二维码下载三联中读App,注册就有红包哦!

版权声明:凡注明“三联生活周刊”、“爱乐”或“原创”来源之作品(文字、图片、音频、视频),未经三联生活周刊或爱乐杂志授权,任何媒体和个人不得转载 、链接、转贴或以其它方式使用;已经本刊、本网书面授权的,在使用时必须注明“来源:三联生活周刊”或“来源:爱乐”。违反上述声明的,本刊、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已有0人参与

网友评论

用户名: 快速登录

《立冬》现已上线即刻前往 App Store 搜索“三联生活节气”体验更多精彩。

《霜降》 《寒露》 《秋分》

微博@三联生活周刊
微信:lifeweek
扫描下载三联中读App
三联中读服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