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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兰的粉笔之星

2011-10-27 11:40 作者:陆晶靖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1年第43期
“在划过的名字上,飘动着忠诚;粉笔四处书写,翻开并致意:这变成水的书。”——保罗·策兰《今天》

说起德国诗歌,人们想起歌德、荷尔德林、海涅、里尔克……一直数下去,数到策兰,然后就开始犹豫,这是对的,因为保罗·策兰(1920~1970)是德国目前最后一个具有世界声誉的大诗人了。他的诗象征着德国人在战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的记忆,它晦涩、阴沉,力量却直刺人心。他第一首公开发表的诗《死亡赋格》作于1944年,在战后震惊世界文坛,在德国更是几乎家喻户晓,阿多诺不得不因此收回他那句著名的论断,他说:“长期受苦更有权表达,就像被折磨者要叫喊,因此关于奥斯维辛之后不能写诗的说法或许是错的。”

保罗·策兰

保罗·策兰

策兰的父母死于集中营,他本人历尽磨难,于1948年定居巴黎。根据他的经历,人们很容易联想到一个黑色、愁苦、纠结的诗人形象,第一个儿子夭折,50岁时跳进塞纳河自杀……不过德国Suhrcamp出版社的一本《策兰的粉笔之星》可能有助于还原诗人的世俗形象,作者布里吉塔·艾森莱希和策兰在1952~1962这10年保持了秘密情人关系,她说策兰是一个高明的勾引者:“他像是有用不完的魔法小把戏,让我目不暇接。”

如今83岁的艾森莱希住在巴黎郊外的一个小镇上,戴着老花镜,需要扶着墙才能站起来,可是她当年有一头漂亮的红棕色头发,认识策兰时才24岁(1952年),刚从奥地利来到法国。33岁的诗人带着她游遍整个巴黎,此后10年,她和一个全世界都无法相信的怪诞诗人在甜蜜的黑暗中生活。全世界谈起策兰,都在说大屠杀和犹太人,可是她只看到一个讨人欢喜的情人,在塞纳河的圣路易岛上陪她喝着咖啡。这让人想起皮亚佐拉,他的探戈音乐悲伤婉转,可是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他却说自己在生活里是个非常欢乐的人。策兰看待世界的独特方式以及独守秘密的激动心情深深吸引了艾森莱希。他在《巴黎回忆》里写她:

跟我回忆吧,巴黎的天空,大秋水仙……

我们到卖花姑娘那儿买心:

心是蓝色的,在水中绽放。

这也让她兴奋。秋水仙是一种美丽的花,含有剧毒,中毒者3天内死亡,且至死保持清醒。

艾森莱希相信,策兰的诗之所以如此黑暗晦涩,当然和他双亲被纳粹杀害有关,可是他在战后写作的动力,也多半来自于爱情。法国人贝特朗·巴德写过一本策兰的传记,他猜测,策兰的写作过程中多半有艾森莱希的陪伴,“爱情是理解策兰作品的一个关键入口,创作对他来说,是一种示爱行为”。不过这种示爱方式有时不免乖戾,策兰写道:“在你体内/我站立着。”这暗示着他们的性行为,可是对于读者来说,这只是一种阳具中心主义的粗暴语言。

策兰和艾森莱希的地下情具有浓厚的象征意义。他和出身高贵的巴黎艺术家吉塞勒结婚,是一个流亡者对于主流社会的融入尝试,可是他又不得不寻找艾森莱希这样来自旧故乡的情人,他们之间用德语交谈,她成了策兰与文化母体和语言之根之间秘密的脐带。艾森莱希相信自己掌握了策兰的秘密,她认为这场婚姻只是为了签证和钱。她说,有一天她听到楼下有人用口哨在吹舒伯特《未完成交响曲》的旋律,探头出去一看,正是策兰。当天策兰的孩子夭折了。他们经常在一起听舒伯特和海顿的唱片,一起读德语的诗和小说,因此她相信,这个口哨是策兰的一种隐秘的暗示。

如果艾森莱希在窗子上晾起一条白手绢,策兰就会知道,她在家等着他。这是两人之间常用的暗号。这个把戏很有可能是策兰想出来的,他原名Ancel,Celan这个笔名是变换字母顺序得来,这个词的拉丁语词根celare有“隐藏”、“秘密”的含义。艾森莱希也是他在世界面前藏起的宝藏,虽然她对他来说有极为重要的文化意义,但他的诗集里没有一本题献给她。有一次他假惺惺地拍胸脯,说一定要在某一本书里写到她,但马上又问了一句,也许你更愿意做一个隐形人?后来艾森莱希搬了家,就在家门口装了一块黑板,如果策兰来访不遇,就在黑板上画一个五角星。这也是这本《策兰的粉笔之星》题名的来源。掉下的粉笔灰也零散地飞进了策兰妻子吉塞勒的梦里,她问策兰,自己总是梦到B.E.(Brigitte Eisenreich)这两个字母,这是什么意思?策兰只能谎作不知,此后他尝试让妻子和情人和平共处,还送了妻子制作的铜版画给艾森莱希,画的是一个精子进入卵子的瞬间(这可能暗示着第一个儿子的死亡),最后当然是以失败告终。

《策兰的粉笔之星》

《策兰的粉笔之星》

这本《策兰的粉笔之星》提供了解读策兰诗歌的另一个入口,他有一本名为《门槛之间》的诗集,题献给妻子吉塞勒,但如今看来,也许是暗示着家庭和奥地利情人之间的双重关系。在《我知道》里,策兰写到“那深夜,深夜的灯光”,也可能表达了他对情人的思念。不过,随着策兰在诗坛的名声日盛,他越来越不想把这段关系公开。1955年,策兰和吉塞勒的又一个儿子诞生,艾森莱希在街道上偶遇他们一家,她回忆道:“我们的目光偷偷摸摸地在空中相遇。”她因偷窃的快感而兴奋不已。可是几个月后,艾森莱希也怀孕了,策兰拿出一大笔钱让她独自去柏林打胎,她回到巴黎时发现根本没有一个人来接她,异常生气。

1960年对于策兰以及艾森莱希来说都是一个令人不快的年份,这一年犹太诗人戈尔(Goll)的遗孀指责策兰借由翻译抄袭他亡夫的作品,此事闹得满城风雨,给创作已经衰退的策兰以深深的打击。尽管当年他获得了德语文坛最高的奖项毕希纳奖,他的内心依然因此事被困扰。他的性功能也出现紊乱,经常迁怒到艾森莱希身上。他感到自己的精神与肉体都遭到背叛,便展示出更加强大的占有欲。艾森莱希在24岁认识他的时候,还是个天主教徒,她不但与策兰婚前同居,还为他打掉了孩子。此时的策兰居然要求她改信犹太教。她意识到在情人关系里,这种所谓的犹太人对于天主教世界的反征服除了能够平息策兰的怒火之外没有任何意义,她说:“他身上的那些光辉都褪去了,他的偏执和欲望都让我感到陌生。”两年后,34岁的她和策兰结束了这段长达10年的秘密恋情,此后她和一个住在巴黎的奥地利人结婚,还生了一个女儿。离开艾森莱希后,策兰在同年因为精神抑郁住进了巴黎精神病院。

策兰和艾森莱希经常去巴黎圣路易岛上的一家叫“Escale”的咖啡馆,如今半个世纪过去,这家咖啡馆仍然大部分保留着当初的样子,艾森莱希说,策兰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喝咖啡,他之所以喜欢这里,可能是由于咖啡馆的名字恰好符合了他的某种心境。这个法语词的意思是“中途港”,策兰一生都在经历一场漫长而艰难的逃亡。

1970年4月20日左右,策兰从巴黎塞纳河桥上投河自尽,5月1日,一个钓鱼的人在塞纳河下游7英里处发现了他的尸体。最后留在策兰书桌上的,是一本打开的荷尔德林的传记。他在其中一段画线:“有时这天才走向黑暗,沉入他的心的苦井中。”他的另一位暧昧的恋人、奥地利作家巴赫曼听说此消息,在她自己的长篇小说《玛丽娜》的手稿中添加了一段话:“我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因为他已经在强迫运送的途中淹死,他是我的生命。我爱他胜过爱我自己的生命。”策兰的葬礼在巴黎Thiais公墓举行,就像当初诗人没有去火车站接她一样,她也没有在这里看他最后一眼。40年后,83岁的艾森莱希说话之间都带着喘息,但是她说:“我爱他。”

在《死亡赋格》末尾,策兰写下了两个女人的名字:“你金发的玛格丽特/你灰发的苏拉密兹。”北岛说,玛格丽特来源于歌德的《浮士德》,苏拉密兹则是犹太《圣经》里《所罗门之歌》中出现的名字。策兰曾经想让自己来自文化故乡的情人成为他另一个故乡的苏拉密兹,没有成功,我们站在今天回头看,策兰在这个世界上的许多尝试,都像小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样,带着秘密的欢乐,最后都以苦涩告终。艾森莱希的回忆可能是黑板上留下的最后一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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