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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赫玛尼诺夫:没有门牌的地址(4)

【来源: 三联生活周刊 2011年第7期 查看本期目录 】 作者:曹利群 2011-07-13 17:04 编辑: 李倩
核心提示:拉赫玛尼诺夫带领我们穿越了他最后的音乐迷宫,直接进入他内向性的心灵深处。在手稿的最后一页,他写下了“我感谢上帝”的字样。

情归何处

1941年接受采访时,拉赫玛尼诺夫说,音乐是从心里流淌出来的,最后也要回到心灵中去。不论是爱情,痛苦,悲伤还是虔诚,都在音乐的自供状里。

一张作曲家在故乡伊万诺夫卡的草地上创作的照片吸引了我,一个圆形的餐桌前,年轻的他正在聚精会神地修改着第三钢琴协奏曲。脚下踩着散发着潮湿和芳香的泥土,作曲家的表情安然而从容。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这是他童年起就居住的地方,长大后在大草原上度过无数消夏的时光,散步,采摘,种植,养马,垂钓,“我深深地爱上了这片土地,不管身处在何方,它总是在召唤我。”那里不但是他歇息和创作的栖息地,更是他灵魂安放的居所。“拉三”那个典型的下行小二度起始句,就是这片土地的醇酿,那是俄罗斯农民从地上捧起泥土时亲吻的泪光,俄罗斯人喜极而泣的悲伤。

另一张照片记录了生命的别样状态:晚年的作曲家穿着厚厚的长大衣站在美国纽约河边大道寓所的门口,无神的目光不知所措地张望着,台阶上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也许还不及作曲家内心深处的冷彻。作为成功的钢琴家的对照,作曲家的他被媒体打得遍体鳞伤,艰难写出的第四钢琴协奏曲被评论界说成无聊、冗长和平庸,是李斯特、普契尼、肖邦和老柴的杂色拼盘,也许还有一点点门德尔松的调味料。攻击的口水让拉赫玛尼诺夫再一次幽闭了自我,重新陷入创作危机。

他疲惫了,也老了。二十年来美国和欧洲的巡演,每年多则五六十场少则二三十场的演奏会让他疲于奔命,可以相依为命的老朋友夏里亚宾又先他去上帝那里报了到。没有什么好消息,客居他乡的最后几年是拉赫玛尼诺夫思乡最切的时光,他是个恋家的男人,上对祖母、母亲的思念,下对妻女的关爱,还有给予所有俄罗斯朋友们精神和物质上无私的帮助。这些还不够,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旧日俄罗斯贵族似乎仍然有所不甘,欲罢不能。肉身不由己,心灵难道不能做一次返乡,向所有生前惦念的一切做一个最后的告别?这仍然属于我们的猜测。

虽然拉赫玛尼诺夫一再说,离开了俄罗斯就无法创作,但他这棵老树一直没有断根,他的心一直向着家国,所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老树发出了新芽,长出了茂盛的枝叶。1940年的《交响舞曲》(作品第45号)成为作曲家的绝笔。

有人称这是一部音乐自传,凝聚了作曲家对人生的思考。这种分析显然无法对证。我们只是看到了作曲家引入了自己早期作品和一些重要作品的片段,包括第一交响曲用过的古老的俄罗斯曲调,还有《钟声》、《练习曲-音画》和第三交响曲的元素。倒是和芭蕾舞导演福金之间的一次谈话可能唤醒了他创作的欲望,所以最早的艺术构思是芭蕾舞曲。重要的是,作曲家给我们留下了一份美丽的总谱,活泼,庄重,闪闪发光。

从承继关系上来说纯粹俄罗斯式的,不能说有萨克斯管的独奏就带有十足的“布鲁斯音乐”风味。和他所有主要的作品一样,还是小调,但悄然而神秘进入却是出乎想象,有点斯特拉文斯基式的开场白,也符合芭蕾音乐的舞台感和画面感。更没有想到的是,进行曲式的突然爆发竟然如此孔武有力,虎虎生气。一往情深的歌唱旋律可以和《练声曲》媲美,那是对故乡的遥望。梦幻圆舞曲华丽凄清,甚至带有些许绿意森森的冷气,从不断出现的“愤怒的日子”(也称死亡主题)联想到死神的舞蹈。还有钟声,让人联想到《春潮》那般欢哗,《钟声》里的欢天喜地。俄罗斯人生活环境中的钟声伴随着作曲家成长:节日娱乐场面里的小钟铃,叮当的马车铃声,以及教堂宗教仪式的象征……钟声是拉赫玛尼诺夫的最爱,写进辞世之作理所当然。至于钟声和死亡主题的交互出现是否是生存和死亡的对话,是否代表战胜死亡,先不必臆断。作曲家把《清晨》、《正午》、《黄昏》三个乐章的题目改为《正午》、《黄昏》、《子夜》则寓意深长。不仅仅因为前一种叙事过于按部就班,而在于拉赫玛尼诺夫坚信:“黑夜比白昼更有力量,生命比死亡更有力量。”无论怀旧多么凄美,无论死神多么嚣张,年近七十的老人最终留给这个世界的竟然是前所未有的明亮绚丽,勇猛精进。

拉赫玛尼诺夫带领我们穿越了他最后的音乐迷宫,直接进入他内向性的心灵深处。在手稿的最后一页,他写下了“我感谢上帝”的字样。

漂泊使得拉赫玛尼诺夫重生。成就了一代钢琴大家,留下了一批弥足珍贵的历史录音,也让他的作曲家的人生登高远望。假如他留在苏联又能怎么样?我们一定会失去一个流浪者的绝世的歌唱。漂泊使家乡和亲人遥不可及,痛入骨髓,才能让渴念在音乐中实现梦想。分离使骨肉离散,却让艺术得以升华。别梦依稀,乡关日暮,才能让我们的作曲家在音符里朝他的朝思暮想猛扑过去。

《交响舞曲》描绘了一个有着奔放的情感和纯粹精神指向的王国,如果贴上一个俄罗斯浪漫主义的表情标签,无疑是我们莫大的损失。

拉赫玛尼诺夫穿着厚厚的长大衣,站在美国纽约河边大道寓所的门口

拉赫玛尼诺夫逝世的1943年,第二次世界大战还没有结束,他的遗体既无法运回祖国,也没能运回欧洲。他被安葬在生前和妻子一起挑选的一块墓地里。墓地在纽约城外一个叫做瓦尔哈拉的地方(意思是众神之地)。在他的死亡证书上只有非常简单的三个字:作曲家。

1917年,年轻的拉赫玛尼诺夫和年轻的作家普宁第一次在雅尔塔见面,一番话说下来,俩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他们一起用了晚餐,一起喝着香槟,彻夜长谈着俄罗斯的诗歌和文学。分手时,拉赫玛尼诺夫拥抱了普宁。海滩上,拉赫玛尼诺夫激昂慷慨地朗诵了一首迈科夫的诗,(可能他正在为这首诗谱曲)算作道别:

新的一天,用自己的镰刀

割下了金黄色珍珠般的颗粒,

脱落在蓝色的谷地上

和森林里……


既然找不到他在莫斯科的故居,去伊万诺夫卡的田畴上踏踏青也好。闻一闻犁铧翻过的泥土清新,把金黄的谷粒在手中搓一搓,放进嘴里咀嚼一下麦香。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听俄罗斯妇女们在歌唱。

以上文章内容选自《爱乐》 总138期(2011-07-10出版) 欢迎网上订阅《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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