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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人的维瓦尔第(2)

【来源: 爱乐 2011年第4期 查看本期目录 】 作者:李峥 2011-05-12 16:11 编辑: 李倩
核心提示:话说,某天和一位朋友聊天,谈起一个话题:“如果没有《四季》小提琴协奏曲,还会有多少人知道维瓦尔第呢?”朋友答道:“不仅仅是维瓦尔第,如果没有《童年情景》钢琴套曲,又有多少人知道舒曼呢?”这确实是一个十分普遍的现象,某个作品让某位作曲家广为人知,而这位作曲家的这首所谓名作之外的更多作品,却往往很少有人知道。这也是一个十分奇怪的现象,既然喜欢某位作曲家的某首作品,为什么不能再去探究一下他的其他作品呢?

威尼斯的环境与维瓦尔第的创作

通常人们总是习惯性地将作曲家的经历与其音乐内涵联系在一起,不过,这对于巴洛克作曲家来说似乎就不太适用了,他们的创作往往更关注于音乐本身的完美,而不是纯粹自我的情感表达,他们的经历在很多时候并不直接体现在作品当中。例如我们可以在贝多芬的“小提琴奏鸣曲”中找到他的情感流露,但在亨德尔的“小提琴奏鸣曲”中,我们所获得的却是美妙的愉悦。这可能与不同时代作曲家对音乐的不同认识有关,在巴洛克时期,作曲家们肯定认为音乐应该给人以美感,而在浪漫时期,作曲家们则是将音乐当作了自我情感的宣泄途径。当然,二者也肯定会在不同人群中产生共鸣,这是它们各自存在的理由。

对于维瓦尔第的音乐来说,或许威尼斯的环境对他的创作起到了不小的影响,就像对威尼斯乐派的加布里埃利叔侄俩的创作产生过影响一样。不过,这里还是先扼要叙述一下维瓦尔第的一生。

维瓦尔第生在威尼斯,他的父亲是圣·马可大教堂乐队的小提琴手,他从小随父学小提琴,到25岁的时候,做了教堂修士,然而由于先天性胸腔疾病(也有一说是哮喘),不能诵经,只好转而在一家孤儿院里教授小提琴,随后又在曼图亚的一位伯爵府邸供职。包含《四季》的《和声与创意的实验》是他47岁时发表的,当时他已经蜚声整个欧洲了。后来,维瓦尔第与一位女歌手关系暧昧,因为他的修士身份,惹来教皇的不满,他的一部新歌剧因此被禁演。事实上,维瓦尔第当时的声誉在法国、荷兰、英国要比在威尼斯高很多,最好的证据就是,他在60岁时特意赴阿姆斯特丹参加了皇家歌剧院100周年庆典。这件事的三年后,维瓦尔第决定去维也纳谋职,结果到那里没多久就去世了。

的确,我们从维瓦尔第的音乐中听不到他的这些经历,倒是可以从他那些波动的旋律中,感受到威尼斯的水流,感受到那些水流不断变化的色彩,这就是我刚才所说的威尼斯的环境对他创作的影响。

遍布威尼斯的水,四季都会有不同的色彩。我亲眼见过夏天的威尼斯之水,色调明亮,倒映在水中的颜色,随着水的波动而跳跃,闪烁出艳丽的光彩,即使阴影也透着暖色。维瓦尔第的快板乐章大概就是由此而生的,那些密密实实、连续不断、急速跃动的旋律,正如威尼斯生生不息的水流所展示的激情和活力一样。后来,我又收到朋友发来的威尼斯冬景的照片,此时的威尼斯之水,你可以说它是沉静的,也可以说它是忧郁的,这种缓缓流动的冬水是冷色的,就像维瓦尔第的某些慢板乐章,在热力四射的快板乐章之后出现,让人感觉到一股冷意和阴郁。当然,并非所有慢板乐章都是如此,恰恰是“冬”的“广板”乐章,洋溢着暖人的温馨,仿佛可以嗅到从壁炉中散发出的劈柴燃烧时的那股亲切味道。

不仅仅是水流,我觉得,威尼斯的安宁生活,也全都呈现在维瓦尔第的音乐之中。当你漫步在满是彩色房子的布拉诺岛上,四处的水都跳动着色彩,几乎没有任何声音,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这时,维瓦尔第的《异乎寻常》也就不言自明了。或者当你独自徘徊在圣米歇尔岛,面对各种造型的独特墓碑,听着海浪的声音,听着风的声音,听着自己喘息的声音时,那首《“圣墓”奏鸣曲》也就不难理解了。--实际上,维瓦尔第的音乐就是自然的音乐,从表面上看,来自于威尼斯的环境,从根本上说,来自于人的天性;如果站在历史的角度,也可以说是对蒙特威尔第戏剧的纯器乐的转换,因为维瓦尔第的这位前辈也主张音乐要表现人的与生俱来的天性。

只有置身作曲家曾经所在的环境,才能更好地理解他的音乐,不仅仅是维瓦尔第,也不仅仅是巴洛克时期的作曲家,古典浪漫时期的作曲家也是如此,我相信,如果去过阿尔卑斯山,对于瓦格纳乐剧中的神话世界,肯定就会有另一番认识。就像当我亲临维瓦尔第曾生活过的地方之后,才发现自己并非像想象的那样已经了解了这位作曲家的全部,他其实还有许多需要我去了解的地方。还记得,当圣马可大教堂中马赛克拼成的宗教图画映入我的眼帘时,那金光闪闪的夺目色彩,令我想到了维瓦尔第的“秋”,在此刻,我发现宗教的愉悦和收获时的愉快心情竟然是相通的,这样的音乐真的太奇妙了。

在带来各种各样情趣的同时,也依然保留着宗教与信仰的因素,这在巴洛克时期的音乐中并不算是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当然,维瓦尔第的音乐也不会例外,只不过其中对宗教与信仰因素的展示没有那么直接罢了,更多的时候,是以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流露出来的,或者只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之中也未可知。

“现代”的人们与“巴洛克”的维瓦尔第

巴洛克时期的音乐形式是多元化的,是少有统一规律可循的,这倒与现代音乐在风格和流派上的多样化发展趋势相类似,而维瓦尔第的创作几乎囊括了他所在时代的所有形式,简直就是巴洛克时期的一个缩影。相比而言,古典和浪漫时期的音乐创作倒是有比较严格的规范要求,比如呈示部、发展部、再现部之类的,还有什么主导动机之类的,在形成一个致密结构的同时,自由度却受到了很大的限制。秩序与自由,这对矛盾始终都纠结于音乐的创作当中,就像勋伯格打破了调性统治,又让大家陷入更“严酷”的十二音序列的统治中一样--不过还好,他的这种作曲技法只是现代音乐众多流派中的一家。

回首20世纪,先有拉威尔向前辈致意的《库泊兰之墓》,后有斯特拉文斯基召唤巴赫的“新古典主义”,于是新世纪与巴洛克音乐的亲近,激发了人们对古老年代音乐的兴趣。在这个世纪的后五十年时间里,大量早期音乐逐渐重现天日,以浪漫方式的演绎为先导,发展出本真方式的演绎,这些古老的音乐终以本来的面貌示人,“巴洛克”自此回归到了现代生活当中。而矛盾的是,现代人的认识却远未“回归”,尤其是国内的不少爱乐者,还固守在浪漫主义思维方式之中,并不能理解本真主义的意义,这在很大程度是由于他们对欧洲的艺术理念不够了解所致。实际上,所谓本真,就是指对作品本身真实性的追求。--有趣得很,以这样的浪漫主义思维方式,不仅不容易接受本真,而且也不容易接受前卫。

似乎有些扯远了,这将是一个十分费笔墨的话题,好在维瓦尔第音乐的本真演绎受到的“非议”相对还是要少得多。近些年来,重新走入人们视野的巴洛克音乐,以维瓦尔第、拉莫、亨德尔的作品为最多,尤其是他们的歌剧作品,有不少不仅录成唱片,还出版了DVD。一代又一代的欧洲各国的古乐团层出不穷,他们将新的研究成果融入到自己的演奏当中,巴洛克音乐俨然成为了“现代音乐”的一个组成部分。在这样的形势下,维瓦尔第也俨然成了从巴洛克来到现代的一位音乐“大使”,你说他的音乐是古老的,没错,你说他的音乐是“现代”的,其实也没错,因为兴许一个新的巴洛克时期又要来到了呢!

前面我曾提到一套由法国Na?ve唱片公司出版的维瓦尔第音乐系列,这里想花些篇幅细述一下,因为它不仅发掘了许多尘封已久的作品,还在封面设计上融入了现代人对巴洛克的认识,我们不妨称之为“现代巴洛克”。这是一个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构思,它的封面全部采用了现代模特的各种造型,并在色彩搭配上独出心裁,我们可以看到,设计者往往在相近似的色彩中寻求一种层次感,在色调单一的背景上,让或繁或简的服饰和装饰与变化多端的发型形成一定的动态感,以构成和谐的画面,并在暗中体现出音乐的意境。例如“长笛协奏曲”那张唱片,封面颜色总体呈现蓝色,背景浅,是天蓝色的,衣着深,与背景相比显得凝重,人物的脸部也是红里透着淡淡的蓝色,她的头发飘扬在蓝色的背景之上,颇有流动之感,这样的画面同唱片中长笛协奏曲的宁静与清澈刚好契合。

这一系列的唱片封面,包含了设计者的许多奇思妙想,下面可以再举几例。一张《返始咏叹调》的封面中,素雅的头饰占据了突出的位置,人物只露出一点朱唇;一张《新发现作品》的封面近似古老的油画,浓重的黑色背景上,人物的脸部以亮色凸现而出。在有些封面中,一些精巧安排的装饰和人物的各异神态,会给人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例如《圣母悼歌》封面上的人物胸前画着一个十字,而人物的视线是向上望去的,微张的口显出吃惊的样子,或许她见到了什么圣迹;《为童贞女玛利亚升天节的庄严晚祷》封面上的人物头上戴着花环,视线向下看去,是高傲,也含羞涩,她让人想到古希腊的少女;《蒂托·曼利奥》封面上的人物一侧身披白绫,一侧胸膛裸露,目光直视,炯炯有神,他令人想到古罗马时代的男子,或者元老院的议员。

就这样,看似与音乐“无关”的封面,却在精心的设计中与维瓦尔第的音乐交融在一起,这很像布列兹主持制作的勋伯格《月迷彼埃罗》的DVD,画面上的景象与歌词的内容完全对不上号,却让人觉得二者之间的关系是如胶似漆的,为什么呢?因为它们之间有一种内在的、情绪上的和氛围上的联系,作为“现代巴洛克”的模特的造型与“古代巴洛克”的维瓦尔第的音乐之间的联系也是如此,从根本上说,二者是现代的表现方式与巴洛克精神的“接轨”。不过,我知道这种“接轨”并非人人可以接受,我们的音乐爱好者对此反应尤其激烈--的确,在许多人看来,“俊男靓女”就是再艺术,也不符合“严肃”和“高雅”的一贯原则,把维瓦尔第的音乐与这么“肤浅”的封面设计联系在一起,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这让我又想到关于本真主义的争议,虽然两个论题一个是关于音乐演绎的保真性问题,一个是关于设计风格的趣味性问题,但归根到底都是一个思维方式的问题。

“现代”的人们,其实远不及“巴洛克”的维瓦尔第前卫,当维瓦尔第已经进入到新的世纪,我们周围的很多人还停留在19世纪。巴洛克精神中的多元与和谐,体现的是一种开放的心态,而浪漫主义在把注意力全部集中于自我宣泄之中的时候,却反而在不知不觉之间封闭了自我。个人觉得,如果能在这二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将是一种最理想的状态,当然,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着实有一定难度,除非你具有类似维瓦尔第那样的不断进行新尝试的意识,能够敞开心扉接受多种多样的事物,也就是说,别自己对自己那么“专制”,要让自己获得真正的自由。

事实上,如果人们都能有如此开放的心态,那么在文章一开始我同朋友聊天时提出的那个问题,也就不成其为问题了。--而且,认识维瓦尔第不一定非从《四季》小提琴协奏曲听起,可以从“回声”开始,也可以从“金翅雀”开始,或“四小提琴协奏曲”,或“大提琴协奏曲”,或“双曼陀林协奏曲”,甚至可以是“荣耀经”、“世俗康塔塔”、“歌剧选曲”,总之,你可以选择其中的任何一首乐曲作为自己的开始,在它的引导下,你将步入维瓦尔第的色彩斑斓的音乐之境中,那是一个既古老又现代的世界。

以上文章内容选自《爱乐》 总135期(2011-04-10出版) 欢迎网上订阅《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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