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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也何曾到谢桥——从歌声追随勃拉姆斯的心灵(3)

【来源: 爱乐 2011年第3期 查看本期目录 】 作者:王立彬 2011-05-12 15:56 编辑: 李倩
核心提示:“你喜欢勃拉姆斯吗?”萨冈这句话屡被引用,老气横秋地把勃拉姆斯变成一个难以接近的中年人。所以,大多数年轻人会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不。我不喜欢他。”

纵然我能说天使并万国的语言

不像贝多芬、舒曼和舒伯特,勃拉姆斯对歌词的选择,在人生的最后关头,回到了宗教教义。艺术歌曲风格上,勃拉姆斯一生有着明显的前后变化。早期相当明朗、乐观、单纯,中期气势恢宏,对比鲜明,而晚年艺术歌曲则从个人抒情写意,变得含蓄内敛,一种灰色的情愫,就像灰白的头发出现在额角,苍茫而闪亮。这里面最重要的变化,与其说是融入更多理性因素,不如说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宗教情感,多年来丰富深沉的个人感情,开始为客观的智性精神所照亮。

含蓄羞涩的个性,表现为灰暗的色调,看似失落,实则恬淡自持,悲观的色调犹如古老银器的光泽,或者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铜古剑。歌曲的内容,内容上常直接与“死亡”相关,表达了一种宿命感。这种宿命之感,与布鲁克纳式的神秘主义狂喜分野最为明显。《死于寒冷之夜》(作品96,Noo1)、《在教堂的墓地上》(作品105,Noo4)以及最后一部声乐作品《四首严肃的歌》(作品121)等都是大师力作,这些艺术歌曲,表明他确实复活了巴赫那种融汇家庭之爱与宗教虔诚的伟大风格。

著名的作品编号OP105的第二首,就已经达到了《四首严肃的歌》境界第四首同样的境界。这首歌的旋律,直接来自伟大的巴赫《圣马太受难曲》。事实上,这也是巴赫向纽伦堡的汉斯·莱奥·哈斯勒致敬(Hassler,HansLeo,1564年生于纽伦堡;1612年卒于美因河畔法兰克福。德国作曲家、管风琴家。曾在威尼斯从A。加布里埃利学艺。1585-1600年在奥格斯堡、1600-08年在纽伦堡、1608年起在德累斯顿任管风琴师。作有意大利《小坎佐纳》、《圣歌》、牧歌、弥撒曲和经文歌)--巴赫在《马太受难曲》的五个不同章节都用了他的旋律。

时日在风雨交加中流逝;

我曾在许多被遗忘者墓前伫立,

风月剥蚀的石块与荒草,花环凋谢,

蔓草丛生,难以辩识你的姓名。

时日在风雨如磐中流逝;

所有的坟墓都冻结成词语“我们已经随风而逝”。

在暴风中漂灭,在棺木中长眠;

所有的坟墓都溶解成词语:“我们已在永恒中痊愈”。

与他的管弦乐创作历程一致。在这些晚年勃拉姆斯的歌曲作品中,我们在无形中感到,仿佛一道傲岸的三峡大坝横空出世,拦截住波涛汹涌的万里长江。这些作品,初听上去仿佛缺乏鲜明的形象,单调沉郁。一旦穿透艰涩迟滞、不近人情的大坝,便会突然发现作曲家对感情的强力控制、对丰富的技术的高度节俭,就像驯马人制服一骑烈马后的温情。如果掌握了这一特质,我们有时为我们比别人更理解勃拉姆斯而生出一种优越感。

《四首严肃的歌》,作为勃拉姆斯晚年最重要艺术歌曲,以严谨的结构、宏大的音响、复杂的复调技术,情感深刻而含蓄。特别重要的是,其歌词以绝对严格的保罗神学,使勃拉姆斯晚年的灰色基调熠熠生辉。这种内在的健朗,其实业已超越了伟大悲观的第四交响曲、沉痛而克制的《德意志安魂曲》。

《四首严肃歌曲》创作于1896年,编号OP。121,歌曲的旋律简洁、朴质无华而自然流畅,富于歌唱性;钢琴伴奏变化不一,与人声紧密配合,融为一体,表达了庄严、深沉而又富于哲理性的思想感情。作为晚年最后时光创作的一部声乐套曲,作品融合了19世纪艺术歌曲的全部特征:完整的结构、高雅的旋律、贴切的伴奏、自由的想象、强烈的热情。每首歌曲的钢琴伴奏都丰富多彩,有意识地将和声、伴奏织体等纯音乐因素提高到与诗歌、旋律同等重要的位置,并建立起均衡。但这组歌曲,最重要要的绝不是孤独的诗意、忧郁的光泽和怀旧的甜美。这四首歌的歌词,就像《德意志安魂曲》的歌词一样,是勃拉姆斯亲手从随身携带的《圣经》中选取的。从选词来看,勃拉姆斯把他对音乐的理解和自己的一生,都融入到了对艺术的感悟和对上帝的渴慕之中。歌词思想深邃,感情细致,意蕴内涵,诗意盎然,内容与形式的统一美感,充满了浓厚的宗教情感。

第一歌,世人所遭遇的一切

《旧约·传道书》

因为世人遭遇的,兽也遭遇。所遭遇的都是一样。这个怎样死,那个也怎样死。气息都是一样。人不能强于兽。都是虚空。

都归一处。都是出于尘土,也都归于尘土。

谁知道人的灵是往上升,兽的魂是下入地呢。

故此,我见人,莫强如他经营的事上喜乐。因为这是他的分。他身后的事,谁能使他回来得见呢。

第二歌,我又转念回想

《旧约·传道书》

我又转念,见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欺压。看哪,受欺压的流泪,且无人安慰。欺压他们的有势力,也无人安慰他们。

因此,我赞叹那早已死的死人,胜过那还活着的活人。

并且我以为那未曾生的,就是未见过日光之下恶事的,比这两等人更强。

第三歌,奇怪的是勃拉姆斯使用了伪经德训篇

噢,死亡,对那安享自己财富的人,提起你是何等的烦恼,

就是那无忧无虑,百事顺遂的人,

当他们心广体胖,酒足饭饱

噢,死亡,提起你是多么痛苦。

噢,死亡,你又是何等甘甜,

对那贫困者无力的人,

那些年纪老迈的,悲忧缠身,厌倦无望的人!

他们无所期待,已不指望好运光顾,

呵,死亡,你的判决是何等的甘美!

这四首严肃的歌,要比《德意志安魂曲》更称得上勃拉姆斯的安魂曲。半个世纪后,理查·施特劳斯用同样方式,以《最后四首歌》告别人生,并向勃拉姆斯而非瓦格纳致敬。

在勃拉姆斯的最后四首歌中,古典形式精致考究,蕴含着浪漫主义情怀,风格巍峨,但仍旧拒绝激情,真正的力量在于震憾人们的思想。他超越了尼采、瓦格纳唯意志论的时代,诉诸早已过时的理性,在意志贬低理性、理感蔑视思想的时代,重新把音乐和思想重新联系在一起。把艺术歌曲推到哲理的高度。在艺术歌曲的背后,已经没有打动人的故事,而是以古老的《圣经》词句,表达对生命本原的深深自省。是的,生活的热情会熄灭,创作灵感会枯萎,动人的旋律会消逝。但是,也许某一天,当我们转过某个街角时,会被这样的旋律所打动,于是心中会有一丝温情闪过。也就足够了。正如加缪所说:“万物凋零,记忆永存。”勃拉姆斯的歌曲恰像他的交响曲一样,从心底涌出,流入我们的内心,使我们有了对爱加以理解而不是沉溺。

《四首严肃的歌》的第四歌对理解勃拉姆斯与其时代和维也纳的隔阂极为重要。歌曲引用了使徒保罗在《歌林多前书》中的著名宣告:

即使我能说万人并天使的语言,然而却没有仁爱,我就成了鸣的锣,响的钹一般。

即使我有先知预言之能,也明白各样的奥秘,各种的知识。而且以有全备的信心,使我能够移动山岳,然而却没有仁爱,我就仍属全然虚无。

即使以我的全部所有周济穷人,甚至牺牲己身叫人焚烧,然而却没有仁爱,与我也将全无益处。

此时我们犹如对着镜子观看,模糊晦暗。那时,我们将面对面。如今我所知有限。那时就全然领悟,如同我们被救赎者明鉴。

永世常存的有信心、希望、仁爱,这三样,其中最大的就是仁爱。

这几段话,在欧美社会几乎人人知晓,经常被用来批评那些天天把信仰挂在嘴边、却没有爱心的家伙。这也正是维也纳的天主教徒批评北方新教徒同胞的。莫扎特说:“新教徒永远不会理解我们天主教徒念出‘怜悯我们’时的心灵”。布鲁克纳指名道姓批评勃拉姆斯说:“其作品严谨深刻,但感情冷漠,犹如北方的新教教堂。”

也许确实如此。即使《四首严肃的歌》最后一首歌的旋律,也没有真正传达出使徒保罗所说的仁爱。也许只是因为“爱”已经成为一个情感过剩时代放纵的借口。勃拉姆斯从未以古典主义或禁欲派自居,他继承贝多芬衣钵,努力同海顿、莫扎特乃至巴赫对话。他将对世界的崇敬,展现在被修饰得无与伦比的音乐中,而自己宁可隐遁。后世的人,对他与克拉拉的所谓爱情唠叨不已,但勃拉姆斯最深刻最真挚的感情,属于启蒙时代的古典理想之爱。勃拉姆斯的爱是隐秘的。真正打动我们的,不是他与某个女性的浪漫故事,而是一种对理想人格的坚持、对理想生活的追求。这种追求从不放纵,在颂扬“爱之死”的年代澄净如水。

就像布鲁克纳与中古世纪的宗教神秘主义达成的白首之盟一样,勃拉姆斯尽管冷淡但也有永恒之爱。这种爱真实地源于家庭,神奇地超越了家庭,如蓝天常在,青山不老。那种古代哲人在智慧悲悯深处精心呵护的爱怜,在我们这个星球上,也许已经成为绝响。

 

以上文章内容选自《爱乐》 总134期(2011-03-10出版) 欢迎网上订阅《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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