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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纳森·弗兰岑与我们的错

2011-05-09 14:50 作者:倪湛舸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1年第19期
以《矫正》为例,需要被矫正的,显然是我们所犯的错。错着错着,人生也就这样了。

乔纳森·弗兰岑  《矫正》

 

当意识到自己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浏览(甚至只是刷新)网页,我(仍然是通过点击)买来了Kindle阅览器,而入账的第一本书,是乔纳森·弗兰岑(JonathanFranzen)的《如何孤独》(HowtoBeAlone,2002)。弗兰岑以抨击传媒时代、宣扬文以载道著称。我想我有必要接受他的再教育,谁知事与愿违,他对电视和网络的鄙夷完全不能引发我的共鸣,倒是描摹父亲和全家受老年痴呆症折磨苦状的文章读得人心里发紧。有句政治不太正确的老话又得拿出来重复:既然是作家,还是少喊两句口号,多刻画些街头巷尾、家长里短、鸡飞狗跳。其实这倒也正是弗兰岑的写作姿态。他的小说好看,写的都是普通人家的日常生活,把语言当照相机和录音机使,有19世纪现实主义遗风。可他自己总不满足,一会儿说卡夫卡那样的奇诡想象才最真实,一会儿跳出来呼吁读者反思信息爆炸的肤浅。不过这样的弗兰岑才够可爱。他早年曾喟叹小说之丧失公众,而曾几何时,据说就连他爹妈都在《时代》周刊的封面上见过厄普代克。后来他自己也上了那封面,这究竟是夙愿得偿,还是转而痛骂“公众之收买小说”的良机?

小说《矫正》(Corrections,2001)热销时,弗兰岑曾受邀请出席名嘴奥普拉的读书会,据说弗兰岑不慎表达了对该读书会品味的怀疑,于是双方翻脸;可数年后,他的新小说《自由》(Freedom,2010)再次畅销,两人冰释前嫌,弗兰岑终于回归奥普拉的推荐榜。瞧这些个翻云覆雨的皮影戏和走马灯!

乔纳森·弗兰岑生于1959年,在圣路易斯度过幼年时光。70年代末80年代初就读于斯沃思莫学院(SwarthmoreCollege),修德语文学,而今在纽约东村与加州均有住处,享受着(至少为我这等俗人所向往的)最完美的美国生活。1988年,弗兰岑发表以故乡圣路易斯生活为原型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第二十七座城》(TheTwenty-SeventhCity,1988),第二部小说《强力运动》(StrongMotion,1992)的主题是某分崩离析的家庭,书中随处可见的“地震”暗喻以及对新英格兰小镇剑桥(Cambridge)和萨默维尔(Somerville)的描写来自作者本人为哈佛大学某地震学实验室工作的经历。《矫正》呈现了又一出悲欣交加的家庭闹剧,弗兰岑因此赢得了国家图书奖的小说大奖,与奥普拉的纠葛更是为小说销售锦上添花。在前作成功的巨大阴影下,最新长篇《自由》终于在9年后挣扎而出。弗兰岑的虚构世界回到了圣路易斯,而寻常百姓家的可怜与可恨始终是小说家和读者共同的心神所系。

与小说相比,弗兰岑的非虚构作品——散文集《如何孤独》和回忆录《不安地带》(TheDiscomfortZone,2006)——也许是因为少了虚构的假面,多少显得太过端正而几近拘谨。弗兰岑自称年轻时是马克思主义者,至今仍坚信文学要有社会担当,要做新时代的堂吉诃德,讨伐以真人秀、漫画和微博为代表的碎片万花筒。对此我只想说:时已过,境已迁,与其讲这些抱残守缺的理,还不如赶紧去琢磨人情世故。其实弗兰岑又何尝不明白,他小说里所营建的一幕幕场景,恰好是向虚拟社区寻求逃避的宅男宅女不能也不愿直面的人生尴尬。

读完为弗兰岑赢得盛誉的《矫正》,我不由对这位也许并不太高明的散文作家刮目相看,甚至感慨道,这就是我梦寐以求想要写出的小说。早些年,我热衷于纯粹的审美趣味和大一统的命运悲剧,现在吃的盐渐渐能够与读的书相平衡了,忽然就爱上了哭也不是、笑也不该的讽刺故事。以前最不喜欢的就是世故文章,为此宁可去读学问书或是美不胜收的妙文,可这些年下来,在经历且目睹了一场场头破血流之后,不得不笑着解嘲:谁敢说叫嚣精神追求和境界不是另一种明目张胆的势利?谁又能说冷却的热血所意味的不光是妥协,更还有幻灭,甚至不乏点缀着苦笑的谅解?这其中的流程,也许是从“为赋新词强说愁”到“天凉好个秋”;也许是从狂飙突进的左翼文学到低入尘埃的苏青、张爱玲;再也许,就是从弗兰岑的宣道文到结结实实塞满了他小说的那些欲说还休的美国琐事。我的朋友曾斩钉截铁地说:“去大街上随便拉人,要是能找到背后没有见不得人、或是谁都不稀罕搭理的破事的,我这就输给你钱!”可是,满大街衣冠楚楚的也好,破衣烂衫的也罢,又有谁愿意叫你知道他/她的那点破事?除非??除非你去读弗兰岑的小说,边读边骂,这不就是我家那点破事嘛?

弗兰岑喜欢谈读书。他认识的某教授曾做过这方面的调查研究,据说我们的阅读习惯有两个并不冲突的来源:父母的影响和想象的倾向。前者往往与阶级身份有关,几百年来的现代文学话语早已稳固地建立起经典与资产阶级趣味之间的血脉相连,无论这些年的学院研究如何强调多元化和批判性,蚍蜉们所要撼动的,是根深蒂固的大树。而言及后者,教授和弗兰岑忽然就多愁善感起来。他们都承认,喜欢读书的又岂止是披着精神羊皮的势利狼,这世上终究还有不善辞令、怯于交际的孤独儿,渴望却又畏惧融入群体的他们只能求助于文学想象。他们默默地观察,把每一个细节都揣在心眼儿里来回体贴;他们悄悄地描摹,凭空捏造与生活平行的另一个宇宙。这些读者中的幸运者最终会为自己赢得一个新的名字:作家。作家弗兰岑喜欢闭门造书,书中人物的对话必定要亲口排练、反复修改以求最佳效果,直到口干舌燥、喉咙发哑。当他放低声音时,虚构中的男女老少也渐趋沉默,那些折射着从云层缝隙间射落的阳光的脸、因太多颜色而归于黯淡的眼睛、行走时在身体两侧摆动的双手却如同潮水退去后的海滩般明晰起来,越来越空旷,占据进而笼罩我们全部的视野。是的,我们就在他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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