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首页封面故事社会文化艺术经济视觉生活专题读者俱乐部电子阅读商城订阅
你的位置:首页 > 爱乐 > 爱乐笔记 > 音乐和心理

音乐和心理

【来源: 爱乐 】 作者:马慧元 2011-05-06 17:17 编辑: 孙娜
核心提示:有一次看一个小说名著的电视讲座,有一讲说到普鲁斯特的《追忆失去的时光》。老师说到书中一个说谎的细节,而这个说谎表达了一种"创造性的能量",哈哈,这其实跟我一贯的观察相符:你看人表达事物的方式,能推测出他在其中注入的能量。人不会在不在乎的事情上说谎、掩饰,所以说谎、情绪发作之类的事情,往往如同漩涡的中心,是人的"自我"和"存在"的表达。你看人怒斥什么、倾诉什么、反对什么,都表明那件事此刻是他生命的焦点,让他深深卷进去,不能自拔。

散步中的贝多芬

有一次看一个小说名著的电视讲座,有一讲说到普鲁斯特的《追忆失去的时光》。老师说到书中一个说谎的细节,而这个说谎表达了一种"创造性的能量",哈哈,这其实跟我一贯的观察相符:你看人表达事物的方式,能推测出他在其中注入的能量。人不会在不在乎的事情上说谎、掩饰,所以说谎、情绪发作之类的事情,往往如同漩涡的中心,是人的"自我"和"存在"的表达。你看人怒斥什么、倾诉什么、反对什么,都表明那件事此刻是他生命的焦点,让他深深卷进去,不能自拔。

其实,去掉道德色彩,谎言和艺术有不小的关系--两者都有小心的构建,都是能量的聚积,都是生命的漩涡,有刻意的取舍。就拿音乐来说,我们揣摩作曲家原意的时候,往往追随的"匠心",也正是作曲家凝神之处,往往稍稍违反本能和套路。古钢琴家比尔森(MalcolmBilson)在讲座《怎样读谱》中提出几点理解作曲家原意的准则,比如突出高音,突出不和谐音等等。总之,音乐的河流突然改道的时候,是应该被强调的。这一点,对早期音乐和当代音乐,都一样适用。而因为对"本真演奏"一直有点好奇,我看了这个片子,就很留意这个话题:我们到底怎样追求本真?我猜,在音乐和任何历史、考古研究甚至翻译中,都有类似的规律:如果面对一个当事人,要留心他的习惯,还要留心他"打破习惯"之处,除此之外,还要留心什么是"他的习惯",什么是"大家的习惯"。艺术创造中,那些表达心血之处,往往是打破习惯的点睛之笔,当然,对整体作品而言,不可能处处都打破习惯,而要在主体范围内依靠大家的习惯建构可期待的铺垫和背景,那那些闪亮之处,也许以喧哗的姿态,也许以悄寂的方式,成就艺术。

比如,读多了巴赫的管风琴作品,我就感到,和同类的作品相比,巴赫的作品对演奏者而言的难处,不仅仅是复杂,还包括许许多多的陷阱,那些深藏于普通形式之下的起伏,随时都出人意料,逼人出错,比如几条声部的对抗、微微扭曲和升降变化等等,绊脚石般埋在音阶之中--他永远在你意料之外。所以,这些听上去雄健宽阔的作品,在细处同样充盈着生命,好比奔涌的血流营养着毛发,不肯苟且。这些作品是演奏者的噩梦,也是作曲家不朽的依托。类似的例子,在浪漫派作曲家中更多了,虽然他们不那么疯狂地写对位,但起码肖邦的无数小品都倾诉了这样的"生命存在",比如双手节奏相错,和声若即若离地对答旋律;舒曼则可能逐一撤掉和弦中的声音,画出空白,坠入冷寂。音乐之能量,就释放于听者的习惯被"拉抻"的瞬间。

还有一个更有趣的例子。有一天我去听音乐会,由著名指挥家格拉夫(HansGraf)客座指挥本地乐团。他在音乐会之前的讲话,是我有史以来听到的最有启发的音乐介绍。他说你们觉得舒伯特最痛苦的是什么地方?别的听众大概跟我一样,当时想到的就是贫困,疾病,没有被承认,作品没法演出等等,但格拉夫说,舒伯特心头的长久重压,是天主教的威势。舒伯特在天主教教堂长大,极有宗教感,同时又深恨教堂的权威,自少年起就有叛逆之心,所以终生内心挣扎不宁。他虽然自青少年时代就写弥撒曲,但从来没有过海顿、贝多芬那样深挚、发自内心的宗教感。格拉夫还说,很多作曲家,比如莫扎特、贝多芬,都不是为自己写作的,作品中的情绪和本人生活没有直接关系。这一点笔者极其同意。平常读到关于任何莫扎特的资料,只要看到作者企图用莫扎特的人生挫折来解释他的音乐,我往往立刻弃之不读。莫扎特的个人生活和音乐的完全分离,是音乐学者的基本共识,也是我自己的体认,以他的生活来机械对应音乐,常属焚琴煮鹤之举,一无所获。而贝多芬的音乐和生活并不完全分离,但他的音乐有着普世的诉求,并非私人心理记录。

不过,生活和作品的联系,并不能一概否定。有时这样的联系好比铺在地下的轨道,偶尔露出一段、一角,但积累到一定程度,终于显得有迹可寻。格拉夫继续说,舒伯特在很多歌曲、交响曲中记录个人感受,这种心理现象可以从音乐中清楚地感觉到。这不是新鲜观点,但格拉夫讲了一些理由来自圆其说。他说舒伯特写弥撒曲,总是跳过"IbelieveinoneCatholicandApostolicChurch"这句大家都用的祷词,有时还跳过一整段《信经》。舒伯特一共写过六首弥撒曲和一些零散的《慈悲经》等宗教作品,其中的C大调弥撒曲(D.452)中的《信经》,在澎湃的乐队和人声之后,是舒伯特"最痛苦"的瞬间--音乐突然转向,变空,甚至坍塌了,有数秒的静默。指挥说这很明显是一种心理体验,在"正常"的弥撒音乐中很少见。我觉得他说得非常有说服力,也激起了我巨大的好奇心。而舒伯特的强弱跌宕,在今天的耳朵听来,其实并没有那么剧烈,所以诠释者要注意进入历史情境,才能获得有效的比较。我后来又找了些舒伯特相关的弥撒曲乐谱看了看。我还找到舒伯特这样的话:舒伯特说过:"人好比一个球,被命运和机会捉弄。"可是他也说过:"信仰是人进入世界时所持之物。信仰远早于知识和理解,因为理解总是来自相信。"毕竟,我们在舒伯特这里寻求的,不是对"信仰"的高明见解,而是通向信仰的足迹。这样的足迹,也许和一个普通信徒并无大异,只因其心理纠结成为音乐的养料,才引起后人的兴趣。

《信经》和《圣哉经》在弥撒中,往往是比较抒情的段落,能容纳跌宕的表现手法,舒伯特的浪漫本性不可遏制地渗透其间。在我翻到的几部舒伯特弥撒曲中,《信经》中似乎都有从强到突弱的瞬间。因为对舒伯特的宗教音乐还不够熟悉,我不敢肯定地表态,同意还是不同意格拉夫指挥的说法,但他的思路让我印象十分深刻--有时候,缺失、躲闪就是一种表达方式,而对"某个作曲家"和"当时一群作曲家"的区分和比较,对"某个作曲家的某个时刻"以及"他在这个时刻最想要什么"的关注,往往正是本真之本。

 

版权声明:凡注明“三联生活周刊”、“爱乐”或“原创”来源之作品(文字、图片、音频、视频),未经三联生活周刊或爱乐杂志授权,任何媒体和个人不得转载 、链接、转贴或以其它方式使用;已经本刊、本网书面授权的,在使用时必须注明“来源:三联生活周刊”或“来源:爱乐”。违反上述声明的,本刊、本网将 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阅读 () | 评论 ()

评论 (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三联同意其观点或证实其描述。)

  • 评论分享到:新浪微博   生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