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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秀琼案的困境(6)

2011-05-06 14:08 作者:王鸿谅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1年第19期
一个案子,按照目前的刑事诉讼程序,究竟可以发回重审多少次?围绕相同的证据,上级法院不断发回重审,下级法院频繁更改判决,“疑罪从轻”与“疑罪从无”的价值选择困境,到底是法律的逻辑还是妥协的艺术?广州花都的邓秀琼涉嫌“杀夫骗保”案,在8年时间里的峰回路转就是样本。此案自2003年一审后,被二审法院陆续发回重审三次。证据基本没变,同一个一审法院却依次做出了三种截然不同的判决:死刑、无罪和无期徒刑。2011年,二审判决终于出来,维持原判,无期徒刑。

僵局

从检察院的抗诉,到广东省高院再次发回重审,时隔两年多,其间邓秀琼和毛定稿在取保候审名义下恢复自由。邓秀琼直接回了阳山县老家,妹妹邓燕平去花都把邓秀琼的儿子接了回来。邓秀琼被抓以后,孩子一直由曾剑时的父母抚养,70多岁的老人家,依旧愿意操劳着照顾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曾概时说:“每天晚上都是我母亲带着孩子睡觉。”他也记得,“邓燕平没有进村,叫人把孩子带出去给她的。”今年,这个孩子已经8岁,对自己的身世似乎一无所知。

曾概时坚信邓秀琼就是凶手,他说:“我弟弟肯定是被人杀的,如果不是她,是谁?”8年时间里,村里人还是想不出第二种可能。案子在花都开庭,曾概时见到邓秀琼,“次次都想打她”。他知道这个案子里有疑点,但他和村民们有自己顽强的“心理证据”。“老公失踪她不报案,是我去报案的,尸体火化那天,她连哭都没有眼泪。”曾概时说,“我知道这些在法庭上可能不算什么,但在我们心里,这些就是证据。”8年间,他的“心理证据”又多了一条:“她那个孩子的爹,后来给我老婆打过电话,说邓秀琼以前就跟他说过,让他找人撞死曾剑时。”

广东省高院第二次发回重审是2007年4月29日,到了7月20日,邓秀琼接到去广州中院拿传票的通知,邓燕平送她去的,“结果一到那里就被重新抓了”。2007年11月,广州中院第三次做出一审判决,结果又变了,邓秀琼是无期徒刑,毛定稿有期徒刑15年。对于这个结果,检察院没有抗诉,但邓秀琼和毛定稿再次上诉。当年12月24日,广东省高院第三次发回重审。接下来又是一拖一年半,2009年9月,广州市中院第四次做出一审判决,结果与上次一样,邓秀琼无期徒刑,毛定稿有期徒刑15年。两人再次上诉,又拖了一年半,2011年1月19日,广东省高院终于没有再次发回重审,而是做出终审裁定,维持邓秀琼无期徒刑,毛定稿有期徒刑15年的判决。这个结果今年3月才到达两名被告手中。

8年时间里,邓秀琼案就像一个离奇的样本,将“疑罪从轻”与“疑罪从无”的价值选择困境,以及刑事司法中发回重审的不规范顽症,一并彰显出来。上级法院叙述撤销原判理由时,只是简单说一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就算陈述发回理由,也只会写在随发回重审裁定一并退给下级法院的“内部意见函”,上诉人和辩护人根本无从知晓。本案的三个发回重审的裁定,都没有任何说理。其实,2003年12月2日,为解决屡禁不止的超期羁押问题,最高人民法院曾发出《关于推行十项制度切实防止产生新的超期羁押的通知》,其中特别提出,“第二审人民法院经过审理,对于原判决事实不清楚或者证据不足的案件,只能裁定撤销原判,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新审判一次,严格禁止多次发回重审”。然而,许多上级法院因为不愿“矛盾被上交”,进而承担“疑罪从无”带来的压力,宁愿选择对最高法院的通知“视而不见”,频繁发回重审,把矛盾抛给下级法院。2010年12月,最高法院发布的《关于规范上下级人民法院审判业务关系的若干意见》,也注意到发回重审程序中存在的“乱象”。11个条文中,有两条是专门针对发回重审的,即:“第六条第一审人民法院已经查清事实的案件,第二审人民法院原则上不得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发回重审。第二审人民法院做出发回重审裁定时,应当在裁定书中详细阐明发回重审的理由及法律依据。”“第七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因原审判决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将案件发回重审的,原则上只能发回重审一次。”尽管“原则上”的表述,大大减弱了条文的强制力,但起码表明了最高法院对这一问题的态度,对下级法院的裁定、说理,仍然有一定影响。

律师张健良在2007年介入,他觉得这个案子很有代表性,二审终审后也不打算放弃,“会继续提出申诉”。同样不打算放弃的还有邓燕平,她满腹委屈,觉得自己的经历“已经可以写一本书”,她回避邓秀琼儿子的血缘关系,也回避邓秀琼几次托人购买安眠药的疑问,只说自己不知道。她最痛恨的人,是保险经纪林学泉。她眼中的林学泉,居心叵测,在曾剑时死后曾经找姐姐邓秀琼索要40万元,理由是可以帮她摆平此事。在案卷材料中,除了邓秀琼的供述,她的一个姐夫也提供了证词,大意是邓秀琼跟他咨询过,说林学泉找她要40万元,她给了1500元。根据孩子生父徐荣的证词,曾剑时确认死亡后,林学泉几次约他见面,谈起了孩子的事,说迟早会怀疑到他头上,近期不要跟邓秀琼联系。林学泉的行为,看起来的确有些奇怪,2005年广州市中院重审的时候,也找他了解过情况,他对法院的说法也记录在案,大意是他是替公安办事的,是公安设了圈套让他骗取邓秀琼的信任,去套她的话。

105万元的保险理赔从来没有支付过,邓燕平后来打电话查过姐姐的保单,意外得知2003年6月剩下的3份保单已经全部退保,是林学泉办理的。她想不通,“那时候我姐姐人都被关着,林学泉怎么能取得授权?退的保费去了哪里?”8年后,再找到林学泉,他已经很不愿意再回忆这些事情,甚至很多细节都不记得了,但对于退保的事情,他很确定,是邓秀琼授权给他的,钱以现金的方式给了邓秀琼或者她的家人。他态度坚决地发誓自己绝对没有敲诈过40万元,一切行为都是个人好奇和替警方办事,他也不承认见过孩子生父徐荣。他的言之凿凿,听起来好像也很有苦衷:“我知道她们一家人都恨死我,说我黑心,可我没说假话,我也实在不想再掺和到这个事情里,她被无罪放出来的时候,我都很担心她会报复我。我哪里拿过她的1500元,她买的最后一份保险,给她儿子买的,几千块钱还是我垫的,她说第二天就给我,结果一直没有给。”

曾概时和家人从来也不知道他们还可以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最后的判决结果,他们也是看报纸才知道的。他们的母亲2007年去世,曾概时觉得就是被无罪判决气死的。父亲曾灯贤还在,住在老地方。8年时间里,布心村牵手楼林立,新房子还在建,施工声隆隆作响,曾剑时的死,已经慢慢淡成了一个故事,知情或者不知情的人,都有各自的版本。曾剑时的那一半屋子租了出去,他那辆“粤A·GM034”的黑色摩托车,打捞出来之后还能用,他的弟弟一直骑到现在。这辆车停在曾灯贤的堂屋里,是记忆,也是往事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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