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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闲话《大牛津》

2011-05-04 18:35 作者:朱绩崧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大牛津》现在认错改错的机会随时都有,不必再等第N次重印,因为全部都上网了。去年底,新的官方网站隆重推出:www.oed.com,各种类型的检索不仅方便了一般读者查阅,更为研究者带来了不可替代的迅捷。在线版是不是要取代纸质版呢?这是出版界最关心的话题。

约翰·辛普森

 

2008年6月,我完成了博士论文,试析《大牛津》编纂精神。2009年底,得知在牛津大学有一场和《大牛津》相关的国际学术会议时,我想,可以趁时间充裕,再写点儿新的,开会去。在后来的这篇论文里,我讨论了《大牛津》收录的与中国相关的词条,指出了一些问题。电邮发去摘要,没多久,收到两封回信:一则是公文,牛津大学英语系教授夏洛·濮儒女士(CharlotteBrewer)的邀请函;二是私信,来自牛津大学出版社一位叫约翰·辛普森(JohnSimpson)的先生。约翰问我:“我在夏洛那里看到了你的摘要。会前,你写的论文能先给我看看吗?对了,为了方便你的研究,我可以给你个《大牛津》在线版的免费账户,用到9月底。”我回复他:“拙文若蒙斧正,后学不胜荣幸。账户密码伏乞速赐。”面对电脑屏幕,我淡定不住了,此公并非旁人,乃《大牛津》现任主编是也。上周,他在苏州狮子林里问我,能不能有个像样的中文名字,我抬头见园中几株杏花,便觉“庄杏孙”倒也不错,只是至今忘记告诉他,这里且先叫起来。下面尊称“庄公”。

我做事拖拉,博士论文如此,这回的会议论文亦然。我在登上国泰航班的前一天上午,才把论文(还不算定稿)发给庄公,几个钟头后,他写了洋洋洒洒几大段评语发来,我看呆了。倒不是他的辩解多么令我信服,而是以往在国内混迹所谓的学术会议,论文从来不曾被多少专家在意过。英髦乌集,所忙碌的,无非是追捧学霸、游玩胜景。

英国当地时间2010年6月16日上午8点36分,我步入牛津大学圣安妮学院3号会议室,角落里已闷闷地坐着一位秃顶胖“蜀黍”。我走上前去问候:“辛普森先生,您好。”9点钟,我第一个做报告,在与听众交流的阶段,庄公很积极地点评了一番。等我回到B&B旅馆,上网查阅《大牛津》在线版,竟发现我论文中指出的《大牛津》那几处错误都修正了,显示的修改时间为昨日。对庄公的效率遂愈佩服。

庄公今年春游江南,是《大牛津》历任主编中首位来我中华访问者。他在复旦大学和上海译文出版社演讲了三场,分别论述:一、英语经典在《大牛津》例证中的引用情况;二、《大牛津》新词的收录;三、21世纪的《大牛津》编纂。三场演讲,他都会在开头那几分钟里,掏出一叠黄黄的小纸片——那是十几张《大牛津》第一版(1884~1928)的例证摘录卡。这部词典最给力之特色,莫过于几乎所有证明词语历史实存的用例皆源于书证。而在前电脑时代,这就要靠人海战术了:成千上万的读者被发动起来,遍及整个英语世界,义务为成形中的《大牛津》阅读各类图书,摘抄下他们觉得有收录价值的语句,按规定格式誊写到摘录卡上,寄往牛津。有一本书叫《教授与疯子》,写的就是耶鲁大学毕业的美国外科医生威廉·切斯特·迈讷(WilliamChesterMinor)如何在精神失常、挥刀自宫后,躲在精神病康复所里,发奋饱读,广集书证;至主编莫睿爵士暮年登门拜访,才发现其真实身份,最终说动后来的一代名相丘吉尔签发命令,让迈讷飞越了疯人院。

位于牛津小镇大克拉兰登街的牛津大学出版社总部,现代气息被古老外墙所围绕。6月17日,向导带我穿过午后洒满阳光的庭院,走进二楼的出版博物馆,里面陈列着当年印制《大牛津》所用的铅字模块。我拿起一小片问:“可以带回中国做纪念吗?”向导笑答:“只要莫睿老爷爷同意就行。”再绕到一个回廊,上百个铁函整整齐齐地排着,俨然一个小型档案馆。向导说可以打开看,我随手拉出一个,里头是密密麻麻的例证摘录卡,各种字迹,各个年代。向导叹道:幸亏今天有了电脑,否则再来几百个这样的铁函也装不下编《大牛津》第三版的那堆材料!

那天,庄公正在学术部《大牛津》课办公,他手下有七十几号人。如今,编辑队伍的风貌和老照片上100年前的冷漠古板,已经完全对不上号了。每张书桌上的陈设都很休闲,乍一看,还以为误闯了星巴克。而《大牛津》的牛气又洋溢在每一处细枝末节上。看见那只宽口陶瓷杯了吗?杯身上印着什么图案?不,那是一段《大牛津》对“Mug”的定义。还有屋角的那柄长伞,撑开,伞面上是《大牛津》给“Umbrella”的解释。“我们自己有个图书馆,平时可以查查简单常用的资料。还有几位同事驻扎在伦敦的大英图书馆和牛津大学的‘饱蠹楼’(TheBodleianLibrary),替我们检索古籍善本。一有结果,马上电邮给我们,悬而未决的问题就秒杀了。”庄公介绍,“我们现在效率挺不错的。”“哦?是第三版要竣工了吗?坊间可是谣传说今年就能付梓啦。”我说。“年底估计有点儿悬。不过,我们现在已经进行到……”“多少啦?”“28%啦!”“这……好吧。”“哈哈。别急,慢慢来。我1976年加入《大牛津》团队,一干就是1/4个世纪,只知道这事急不来的。2032年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关于《大牛津》,英语世界的媒体时不时地要造造小八卦。记得2010年5月,澳大利亚一位物理教师指出“Siphon”(虹吸)一词定义有误,于是《卫报》、《邮报》等纷纷刊出报道,标题起得很煽情:“《大牛津》有大错,近百年没更正。”庄公跟我说,他不认为“Siphon”的定义有什么大问题,可能只是表述引起了一部分人误会而已。另一方面,《大牛津》现在认错改错的机会随时都有,不必再等第N次重印,因为全部都上网了。去年底,新的官方网站隆重推出:www.oed.com,各种类型的检索不仅方便了一般读者查阅,更为研究者带来了不可替代的迅捷。在线版是不是要取代纸质版呢?这是出版界最关心的话题。牛津大学出版社的CEO据说曾宣布今后不出纸质版了,而我亲耳听到的出版社发言人的讲话是说,纸质版不再大规模印行,而是根据客户订单制作。是呀,图书馆和暴发户家里怎么能少了这20卷呢?“不。”庄公纠正我,“不再是20卷了,光是现有的在线版完整印制出来,至少也有40卷。”

我和庄公在风软柳绿的西子湖边谈起牛津大学出版社管理的话题:“牛津大学出版社是公益机构,不以盈利为目的(但不是说不盈利),历来大事均由牛津大学驻社代表裁夺,相当于企业的董事会。当年,《大牛津》第一版编纂的几十年里,莫睿爵士和本杰明·乔伊特(BenjaminJowett)、马克斯·缪勒(MaxMüller)等驻社代表的‘斗争’被爵士孙女那本《陷入字网》大书特书,已成《大牛津》编纂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了。您现在和驻社代表们还保持频繁交往吗?”“今日不同曩昔,交往可不多。你知道的,驻社代表一直都是牛津大学各院系顶级学者兼任。现在那几位大忙科研、深钻项目,社会知名度也远不如缪勒、乔伊特,社政渐渐都由CEO说了算。现任CEO是商界翘楚,又年轻,企鹅书局跳槽过来的,做事风格就和老派学者不太一样。你看,我们《大牛津》编辑队伍在社里算是很大了,老少70多口,独立门户绰绰有余,现在却归并到学术部下面。为了团队经费,我有时也得和CEO、CFO他们争上一争,可惜这方面我很不在行啊。”说罢,他努了努嘴,在春风里,继续喝那杯卡布奇诺。

2011年4月3日上午9点,上海浦东国际机场一家意式咖啡馆里,我问庄公:“《牛津高阶》这类‘牛津词典’你管吗?”“小词典我是不管的,他们有他们的团队。《牛津高阶》也是在日本做红之后,让牛津大学出版社收购了。现在,我们的市场定位也有一定区别。反正,只要都是‘牛津’那块金字招牌就好。”“业余时间玩点什么?”“园艺、集币,以前也集邮。”庄夫人插话道:“老庄空下来还和我一起看杂书。”“哦?看些什么杂书?”我问。这话题让庄公忽一振奋,比摩卡还管用。“我推荐几位作者,你不妨也读读。菲利普·帕尔曼(PhilipPullman)和亚历山大·麦考尔·史密斯(AlexanderMcCallSmith)的书都很棒……”那边厢,庄夫人就从手提行李中掏出一本后者的新书,说道:“我带在飞机上看,哈哈!老庄啥书都没带,估计无聊得只好看《国王的演讲》。”庄公回以鬼脸,又对我说:“你喜欢柯南·道尔,一定也喜欢他们的风格……”庄夫人又插话:“我推荐个博客给你,是我中学老同学写的,她现在正业是社区护士,照顾独居老人,业余写书评,在我们英国可红极了呢,你在谷歌上搜‘DoveGreyReader’就是。我这辈子就认识两个名人,一个是她,家喻户晓;还有一个是老庄,无人问津。各家书局,包括牛津大学出版社,莫不以新书受她一评为荣。大家都喜欢她,因为她从来不写哪本书不好。不好的书,她干脆就不评了呗。《泰晤士报·文学副刊》背后,八成是书商热钱涌动,看腻了。所以,‘DoveGreyReader’这样的民间中立书评家就红了。老庄,你说对不!”分别时,我对庄公夫妇说:“招待不周,欢迎再来。祝您二位一路平安。”庄公两眼望天:“还是祝我明天回到办公室就发现我那部词典已经全书定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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