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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娟和她的生命日记

2011-04-19 17:58 作者:贾冬婷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1年第12期
记录黑暗是残酷的,尤其在感到属于自己的那盏生命油灯一点点黯淡之时。但于娟决定完整写下这段生命中最黑暗最苦痛的日子:“绝少人会在风华正茂的时候得癌症,更少人查出癌症已然转移到全身躯干骨发黑,剩下没有几个可以在这危重绝症下苟延残喘,苟延残喘的为数不多的人难能有这个情致来‘我手写我心’。所以我自认为,我写的这些文字将是孤本。”她想用自己的“生命日记”告诉所有人,“那些不能杀死你的,最终都会让你更强大”。她说:“如果不能和别人比生命的长度,那就去比生命的宽度和深度吧。”

记录黑暗是残酷的,尤其在感到属于自己的那盏生命油灯一点点黯淡之时。但于娟决定完整写下这段生命中最黑暗最苦痛的日子:“绝少人会在风华正茂的时候得癌症,更少人查出癌症已然转移到全身躯干骨发黑,剩下没有几个可以在这危重绝症下苟延残喘,苟延残喘的为数不多的人难能有这个情致来‘我手写我心’。所以我自认为,我写的这些文字将是孤本。”她想用自己的“生命日记”告诉所有人,“那些不能杀死你的,最终都会让你更强大”。她说:“如果不能和别人比生命的长度,那就去比生命的宽度和深度吧。”

于娟和儿子的温馨合影

           ( 于娟和儿子的温馨合影)

                                                活着就是王道

一见面禁不住想去抱住她,她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环上来。这才意识到,她全身骨头都在受癌症的侵蚀,碰一下就有武侠小说中的“蚀骨”之痛。

与曾经的那个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假小子”比,现在的于娟整整缩了一圈,体重从健康时的120多斤掉到了100斤,又因为癌细胞骨转移有些驼背,行动缓慢,更显瘦小。刚刚经历了一轮化疗和放疗的折磨,她指指自己乌青的面色,发黑的十指,开玩笑地对我说:“乌骨鸡啥样,我啥样,我成乌骨人了。”

这个时候,即使心里在流泪,你也会忍不住看着她大笑,尤其是看她仍毫不顾忌露出牙床的笑容,看她像自嘲那般“穿着秋菊棉袄扭着猫步”走来。棉袄是姨妈做的:“她听了和她一起打扑克的老太太怂恿,要给我冲喜。好棉好布密密缝,给我缝了套冲喜的大红行头,里面是大红布,外面儿是土得不能再土的粉花绿叶红底棉布,棉裤是左边开岔的老式棉裤,四指宽的红布做腰带。”因为姨妈印象里她还是生孩子前后撑至170斤的胖姑娘,没想到她穿上时已瘦到80斤,那红棉袄便显得格外肥大。如果是稍微正式点的场合,她就换上一身运动装,仍是一身红,红衣红袜红鞋。

是的,你经常会忘了她是一个病人,因为她迸发出的远远超越健康人的生命力,因为她一如往常“山东女响马”式的嬉笑怒骂,甚至对自己的病也依然故我:“癌症找上我,它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我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还怕对付不了它?”

从鬼门关刚刚闯过一轮,2010年底,于娟开了博客(http://blog.sina.com.cn/yujuanfudan),标题霸气——“活着就是王道。”3个月左右,访问量就增至153万。

“癌症是我人生的分水岭。”正如于娟所说,此前,她是挪威奥斯陆大学经济系硕士、复旦大学经济学博士,刚刚回国任职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讲师。“论家庭,结婚8年,刚添爱子,昵唤阿尔法,还在牙牙学语。本来计划申请哈佛的访问学者,再去生个女儿,名字叫贝塔。论事业,好不容易本科、硕士、博士、出国,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工作刚刚一年,风生水起刚刚开始,申请项目无论国际、国家、省市全部揽入。”

不得不说,人生的剧情实在无法预料。2009年10月的一天,她突然腰痛难忍,随后被接二连三诊断为腰肌劳损,“对症下的药活血通筋,道道都是催命符,两个星期治下来,癌细胞全身骨转移”。12月底,经过CT引导病灶穿刺,被确诊为乳腺癌四期骨转移。于娟拿给我看的CT报告让人不忍卒读,整副骨架图都是黑的,旁边说明列着各类骨头名字肩胛骨、脊椎、肋骨、耻骨都标明高发病灶。

“别人看来我人生尽毁。犹如鹤之羽翼始丰,刚展翅便被命运掐着脖子按在尘地里。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太多人生尽毁的失落。这场癌症让我不得不放下一切。如此一来,索性简单了,索性真的很容易快乐。”

她的人生目标从未如此简单而明确——活着,专心挣扎努力活着。她自己也奇怪,意识到是癌症的时候怎么就没有像电视剧、电影里那样天旋地转两眼发黑,也并没有经历一般病人那种U形心理曲线。或许是因为一开始就已经准备面对最坏的结果。在上了止痛膏止痛药止痛针,闭着眼睛享受短暂的没有疼痛的时光,她还信口对侧立左右的父母说:“如果不疼,这小日子过得还是很爽的。”甚至在最后被确诊为乳腺癌时,一家人禁不住在病房里如释重负地放声大笑。“太好了,乳腺癌,不是肺癌不是骨癌而是乳腺癌,不能没肺不能没骨头,但是可以没有乳房。”她那时还不知道,乳腺癌也会致命的,她就是失去了手术机会的人。

她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坚强。2009年的最后一个星期,她被救护车抬进上海瑞金医院急救室,病理室的金晓龙主任看到她那浑身黑漆漆的CT,听说还没有用任何止痛药物,倒吸一口凉气,一字一句地对她老公“光头”说:“正常情况下,一般人到她这个地步,差不多痛都能痛死的。”放在急救室三天两夜,除了痛得身体纹丝不能动,她还在经历第一轮心理考验:“急救室应该就是地狱的隔壁”——“我身边的邻居,夜里两点大张旗鼓送进来躺在我身边不足两尺的地方,不等我有精神打个招呼,5点多我就会被他家属的哭声吵醒,白单覆面。”她没有哭,只是断断续续用了身体里仅有的一点力气,录了数封遗书,安慰妈妈看穿世事生死。后来一天两次骨髓穿刺,14次化疗,她还是没有哭,她说:“别人形容说刺骨的痛,我想我真的明白这中文的精髓,一日几十次痛到晕厥。但我想,坚持下去,我就能活下去。”

只有两次,她崩溃了。一次是看到电视新闻里放独居老人过世多日才被邻居发现,她看了号啕大哭。“我是家里的独生女儿,万一我……我的父母该怎么办呢?”第二次,是她6次化疗回家后,19个月的儿子“土豆”(阿尔法)开心地围着她转来转去。奶奶说,“土豆”唱支歌给妈妈听吧。他趴在她的膝盖上,张嘴竟然奶声奶气地唱道:“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个宝……”歌声未落,她流泪了。“也许,就是差那么一点点,我的孩子,就变成了草。”

她永远感谢复旦大学的党委副书记王小林,在她一个病友过世后,她也出现了无法喘气等病危症状。她在急救时央求:“求求你救救我,我不能死,我还需要一个星期的时间来安排后事。”那一刻,王小林很认真地说:“没人能救你,只有靠你自己,你要把自己当做一个死人,然后一天一天活回来。”

面对生死,她别无选择:“生与死,前者的路对我来说,犹如残风蚕丝;而死却是太过简单的事。不仅简单,而且痛快舒畅,不用承受日夜蚀骨之痛。但是死,却要让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亲人们承受幼年丧母、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之痛。虽然能不能苟活由不得我,至少我要为自己的亲人抗争与挣扎。自戕是万万不能的,因为我是个母亲。我现在唯一能给孩子的,只有微笑,能为孩子做到的,也只有坚强。”

就这样,于娟走过生命中最黑暗的日夜,一次次熬过痛苦的穿刺、化疗、放疗,熬过了医生“最多3个月”的宣判,熬过了她的“一岁生日”。现在,她令人惊异地能够站立甚至走路,黑发又贴着头皮长出来。而她的癌细胞,也像她的生命一样,因为年轻,所以新陈代谢得非常快,目前只能靠吃进口药控制。她要注射的赫塞汀,2.5万元一支,每21天就要注射一支;1万多元一盒的药,只够吃1个疗程14天。

一天,“土豆”突然对她说:“妈妈,相处的时光像烟火。”她惊栗这两岁孩子的话,于是到处“得瑟”。“得瑟”的背后是心酸。她看着围在身边的儿子的背影,喃喃自语:“我多想再有30年,能看到他娶妻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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