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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00万大挪移,一个人与一个系统的黑洞

2011-03-21 15:57 作者:贾冬婷 2011年第10期

放假前提醒下属,最后离开办公室要记得关掉电脑开关;和父母兄妹吃了迎接春节的团圆饭;告诉家人和邻居,要趁春节去趟福建,给小女儿找个舞蹈学校,顺便考察办厂。看上去一切如常,江西省鄱阳县财政局经济建设股股长李华波却从此蒸发,连同9400万元——相当于这个国家级贫困县年财政收入的1/4。

金蝉脱壳计

“0017901”——2月11日中午,一个陌生号码闪现在鄱阳县财政局党委副书记程四喜的手机上,那端的声音却熟悉得很,是分管经济建设股的股长李华波:“我从局里弄了很多钱,已经到加拿大了,对不起领导……”整个通话不到两分钟,程四喜觉得眼前发黑,半天没缓过神来。

程四喜回想起来,1月29日那天,李华波说老婆要到外地做肝肠手术,向他请假早走几天,他爽快地答应了。“一万个想不到,李华波平时看起来忠厚老实,一点逃跑的迹象都没有。”

而李华波所说的“很多钱”也的确是个大数目。程四喜核对县财政局在县农村信用联社城区分社开设的资金账户发现,资金被卷走了9400万元,相当于全县2010年财政收入的1/4。

这通电话不啻在财政局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当天晚上,惶惶不安的财政局局长欧阳长青又收到李华波的一封信。财政局党组成员徐晓明对本刊记者说,这封信是李华波出逃前写好交给他妹夫的,让县农村信用联社城区分社社长徐德堂去拿,再由徐德堂转交给欧阳长青。不知情的徐德堂去财政局送信,当场被调查此案的警方抓获。“那封书信只有一页纸,说他因为到澳门越赌越深,难以自拔,所以私自刻了公章,从基建账户上套走了钱;还说自己是一个不忠不孝不义的人,他对不起局领导,对不起组织。信中还提到,这个事情跟别人没有关系,都是他一人所为。”

“他在信中说此事和农信社城区分社社长徐德堂、经济建设股副股长张庆华统统没关系,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徐晓明说,事实上,在李华波堪称完美的计划链上,这两人正是关键角色。“按照财政账户管理流程,动用资金必须经过7个环节,缺一不可:用款单位提出申请、业务股室出具意见、预算科室核定指标、分管领导审核签字、局长签字批准,然后由业务股室开具支票、加盖公章和经手责任人私章,支票送达银行,才能进行资金划拨。”

而李华波的计划简单而直接。徐晓明说,他只是私刻了一枚“鄱阳县基本建设财务管理专用章”的假章,便轻易绕开了财政局内部的前几大环节:被收买的副股长张庆华在他保管的空白支票上填上数字,再盖上李华波的私章和假“公章”,就可以到银行划拨资金了。而这笔专项资金的存款银行正是农村信用联社城区分社,社长徐德堂在那端接应,被派到城区分社负责鉴章审核的委派会计潘学迅和城区分社的综合柜员朱小兰也没有严格把关,一笔笔款项就被轻易支出了,转至李华波、徐德堂预先注册的“鄱阳县锦绣市政工程建设有限公司”账户上。

经专案组查证,早在2006年2月,李华波就通过这一渠道转走了第一笔钱。为什么长达5年都没被发现?徐晓明向本刊记者解释,对账单也是虚假的。“每个月农信社都要给财政局一张包含账户余额的对账单,上面的数字与财政局的资金流量是一致的。我们没有理由不相信银行,但问题就在于太相信银行了。”

层层防线被突破后,最后一道防线是审计部门对财政预算执行情况的年度审计。县审计局局长黄金臣说,去年6月6日至7月26日,审计局对鄱阳县2009年度的财政预算执行情况进行了审计,主要依据财政局和银行提供的单据,县农村合作联社城区分社这个账户上的结余资金有7591.52万元,并没有发现问题,就没有进一步做延伸审计。

据专案组介绍,目前已追缴赃款和查封财产1003万元——这其中相当一部分应该是身在鄱阳的徐德堂等人所获。在这个长达5年共同编织的利益链条上,李华波猝不及防地一个人带着大部分钱款金蝉脱壳了,留下一张越牵越大的网。不知道在他“周到”的最后电话和信件背后,更多的是歉疚,还是一个自鸣得意的黑色幽默?

9400万元背后的财政黑洞

鄱阳县城东中心地带,财政局大楼前“心系群众,为民理财”的标语像一个莫大的反讽。局长欧阳长青和分管副书记程四喜已被免职,财政局内风声鹤唳。

经济建设股办公室,李华波留下的办公桌保持着一贯的整洁,桌上还放着一张祝福圣诞和信念的明信片。在这座容纳了400余人、18个股室的大楼里,李华波只是其中最小一级官员中的18人之一,而放在全国的进阶体系里,县级财政局的局长仅位列“科级”干部,副局长“副科级”,而股长,根本是没有名分的。

一个小小的股长,仅凭一枚假公章就“潜伏”了5年而无人察觉?他的计划真的那么天衣无缝吗?

在张庆华家里,专案组找到两张各300万元的借条,借款人分别是县饶州中学校长王国喜和扬帆中学校长胡火才。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对本刊记者说,经鉴定,借条上王国喜和胡火才的签名为假——“这是李华波的障眼法,拿本地有钱名人做幌子。他先给他的副股长张庆华讲,拿挪用的钱去放高利贷,3分利,回收利息后分成。”

“一方面以高利贷为诱饵,他要不断拿出钱来给同伙维持利益链条运转;另一方面是澳门赌博欠下的赌债,或许李华波正是在这双重压力下,决定走出最后一步的。”该人士说。

一开始还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李华波2006年2月第一次提款,最初几次数额不大,几十万到上百万元慢慢累积,而2010年3次集中提款,共提取4000多万元。”鄱阳县财政局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人士对本刊记者说。

鄱阳县财政局网站的信息称,经济建设股的工作职责是国债基建资金、粮食直补、退耕还林等专项资金及对7个对口单位财务资金拨付和管理。据悉,这个股的资金每年不等,2006年至今大致在2亿到4亿元左右。徐晓明说,在李华波转走资金的过程中,不断有新的项目资金汇入专户,且财政资金都是按工程进度分期拨付的,所以不会因影响到工程进程而被察觉。

而财政局不具名人士对本刊记者说,所谓专项资金,都是与具体项目一一对应、专款专用的。“除非李华波十拿九稳哪笔钱一定会沉淀下来,否则他怎么敢大笔挪用?假的对账单也弥补不了实际的资金漏洞啊。况且,财政局没有哪笔资金是用的,哪笔是不用的,因为随时会有给相关金融机构或政府的临时财政调度,一次上千万元也很常见。转走一笔钱,从上月10日到下月10日不被追查有可能,但超过两个月一定会胆战心惊。如果有这么大的内部压力,李华波早跑了。一个无法决定资金流向的小股长怎么可能真正躲过财政局层层关卡,长达5年高枕无忧,甚至一年内取走4000万元,是谁给了他定心丸?”

在这个封闭系统的链条那端,农村信用合作社同样漏洞百出。比对李华波的伪造公章和财政局预留在农信社的印鉴图案,很容易就能发现,图案中间五星到下方“管理专用章”的距离明显不同:假的比真的距离近;而且字迹的粗细、大小也有所不同。而本刊记者在一张转账支票上发现,关于转账的金额部分——小写的地方显示出来的金额是1360万元,而大写的地方填写的却是“壹仟叁佰陆拾元整”。

“银行竞争激烈,大客户不敢丢,关系熟悉后,程序就忽略了。”鄱阳县农信社胡主任对本刊记者解释。

“将4亿多元财政资金存入一个农村信用合作社的二级分社——占县财政局可存资金的大部分,这在全国的财政系统也几乎是绝无仅有的。”财政局不具名人士告诉本刊记者,农信社只是民间股份制银行,贷款利率高出基准利率3倍,所以它们会嗜血般地争取更多存款。财政局存款金额高,利率低,正是一块不可多得的肥肉。问题在于,财政局存期短,一般2~3个月左右就要提款,这就需要农信社有高额准备金。一个农信社二级机构哪里具备这样的资金实力,经得起县财政局动辄几千万甚至上亿元的取款?

“对这样高风险的二级农信社的高度信任何来?谁有存款银行决定权?”该人士说,正常情况下,县一级财政部门一般会将资金集中在一家国有商业银行,双方建立长期的互信互助关系。一旦涉及几百万元的资金支取,财政局长与行长间要事先电话沟通,以便银行准备资金,也是为了转款安全。因此,如果没有上层保护伞,即使李华波的计划模型再完美,在现实层面也是行不通的。

“9400万元”打开了鄱阳县财政系统内部的潘多拉魔盒。2月19日,上饶市对已免职的原财政局长欧阳长青启动问责调查。据悉,欧阳长青在1997年担任古县渡区区委书记时,曾因私自买卖土地税受过处分,被开除了党籍和工作。之后却因和上任县委书记朱荣辉同窗的兄弟关系,一步步东山再起,2003年调任财政局长。在李华波事件之前,他因在县廉租房工程旁边推平一座小山、兄弟五人建起豪华别墅而闻名,而更出名的还有他挂名交警的儿子欧阳松。“欧阳松在交警队领着空饷,在财政局旁边承包了一座‘长天阁酒店’,还和县领导亲戚包揽了县廉租房工程。整天开一辆100多万元的保时捷卡宴呼啸而过,鄱阳县谁不认识?”

本刊记者在鄱阳县财政局办公室看到一份落款为2010年2月16日的通知——《鄱阳县财政资金专户管理暂行办法》,要求各有关股室应于2011年2月前将分管的财政专项资金专户移交财政局国库股,由国库股实行集中管理。而早在2006年,财政部就针对财政系统“专户过多、重复设置、管理分散”发文,要求将各类财政资金专户统一归口到同级财政国库部门管理。“业务股室不再有既批复项目又提取资金的双重权力,只负责项目批复,支取则统一纳入国库管理,国库的取款审核相对小型金融机构也更严格。”徐晓明说。

财政部财政科学研究所副所长刘尚希对本刊记者说,李华波事件的关键在于封闭式的财政管理体制,财政公开才是最有效的监管。“‘基本建设专户资金’拨付的一些关键环节完全在财政局和农信社之间的封闭系统内进行,成为缺乏任何外部监督的暗箱操作。”

“如果事先将专项工程款项公开至村一级,哪怕是三五十万元,村民们也会天天来问,寻租的机会就小得多了。”国家扶贫战略和政策体系专家、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院长李小云对本刊记者说。

小股长的权力和机会

“李华波,这名字包含了我对他的希望。我是婺源清华镇人,他妈妈是鄱阳县人,鄱阳当年曾叫做波阳,我这个二儿子就代表了我们两地的结合。”儿子犯下的事给了年近80岁的李吉庆老两口一个沉重打击,李吉庆说,“没想到他这么给鄱阳丢脸!我这80年的‘吉庆’也不吉庆了。”

老两口住的平房在县城主路下一个逼仄的小巷子里,是开饶州酒店的女儿的旧房子。曾在鄱阳县招待所做过7年所长的李吉庆仍保留着把家收拾得一尘不染的习惯,只在墙面上并排贴上每年县委发给老干部的年历,反映前一年国家大事。一面墙已经贴不下了,2011年的贴在了对面,是世博会的背景。

“过年前几天,他还和全家吃了顿饭,我们完全没看出来有什么异样。”李吉庆对本刊记者说,李华波只是说要趁春节放假去福建看看,考虑在那里办个厂子,也给13岁的二女儿李媛在当地找个舞蹈学校学跳舞。“小女孩这么早就谈恋爱,对方追到家里来,她已经不上学被关在家里半年了。”家人觉得,李媛的事让李华波头痛很久了,她喜欢跳舞,把她送到新环境去学舞蹈也好。况且,1962年出生的李华波已经49岁了,按财政局规定,50岁就要“一刀切”,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变一般干部,他不太甘心,或许在福建可以找到门路重新开始。

李吉庆以前在县公安局工作过,他说,如果发现二儿子有什么犯罪“苗头”,早就给它扼杀了。“他到澳门赌我并不知道。之前他喜欢和朋友玩麻将,县城里风气很盛,50元赌注,一次有可能输掉上千元。县里严打过,我也说过他,他说就是为了沟通关系,也不会玩出事。”

李华波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一步的?在父母眼里,二儿子从小是一个省心的孩子,“学习成绩中等,和同学关系都不错,也从不打架闹事”。初中毕业后,他就进李吉庆所在的县招待所,当了一个锅炉工,没多久被财政局招工进去。

鄱阳县因湖得名,容纳了鄱阳湖1/5的面积,靠水吃水,全县60%都是农业、渔业人口。虽然号称江西省“人口第一大、面积第二大县”,但自1995年就在“国家级贫困县”名单上榜上有名。“贫困县的一大标志就是公共支出远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全县150多万人仅配有3000多名公务人员。”而李华波能一步跨入这一体系核心部门的财政局,在大家眼中,已经迈进了鄱阳县的中上阶层。从1980年到现在,李华波在财政局虽没跃上顶峰,但一路还算顺利——进省财校学习熟悉业务,后来到商业股管粮食、供销,再被提拔为预算股副股长、经济建设股股长。

在同事眼中,李华波是个爱帮忙的人,头脑活络,交友广泛。30年的财政局生涯一直很安稳,平时也一向低调节俭。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唯一一次大概就是上世纪90年代初他在财政局办了停薪留职下海。“和别人合伙办厂,生产编织袋,没两年就黄了,又回到财政局上班。”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同事说,“当年丢下铁饭碗下海还是需要勇气的,谁能保证成功,或者回来后还能被重新接纳?从那件事中看出他性格有一点爱冒险。”

“他脑瓜好用,虽然有点偷懒,但大事也不会耽误。后来被提拔成了预算股副股长。”该同事说,预算股虽然掌管全县财政预算,1998年洪水过后也管过移民建镇,手中有几千万元,相当于现在的几亿元。不过,预算股总体上只是核对项目,是个虚职。

2006年以前,除财政局的1000多元工资,李华波的一大收入来源就是赌博。在同事看来,“一般人玩不过他,他经常能赢几千元。而且他能克制,一旦发现苗头不对,就‘关稍’撤退,不会贪恋”。这期间赌博的收入,也变成他2002年在财政局后面建的三层楼房的一大资金来源。“罗马式廊柱,看上去很气派,一楼租给了社区幼儿园。”在李华波一家四口脱逃前,这座房子也被以80万元转卖变现了。这一时期李华波还和人合办了一家旅行社,虽然没挣到钱,但也方便了他去澳门赌博,顺便熟悉了洗钱、出境的程序。

直到李华波2006年被局长欧阳长青提拔为经济建设股股长,他才真正进入到资金管理层面。这个股共4人,李华波负责综合管理和预算管理,而副股长张庆华则负责专户管理。因经济建设股的工作职责是国债基建资金、粮食直补、退耕还林等专项资金及对7个对口单位财务资金拨付和管理,在财政局各股室中与经济联系紧密,所管辖的各项转移支付而来的资金也较多。

作为国家级贫困县,鄱阳县财政收入虽少,但财力并不小。“2010年全县财政收入仅4.1亿元,但财政支出高达27亿元。这也就意味着,上级政府的转移支付高达十几亿甚至20亿元。”一位不具名人士对本刊记者透露。

“虽然近10年国家扶贫的瞄准对象由县一级转向村一级,不过县级仍是主要的关卡。”李小云说,比较普遍的现象是,“贫困县”不愿意主动摘帽,虚报项目资金向上面要钱,大都多报30%到50%。而在实际操作层面,资金的启用又要求县财政配套,贫困县拿不出那么多钱,大笔钱就闲置在财政系统内了,成为腐败滋生的温床。

反复前来争取财政局存款的徐德堂是县城家喻户晓的张扬人物。“他一大特点就是爱穿着风衣,把头发梳成电视剧《上海滩》中许文强那样的发型,戴着墨镜,显得很酷。而且有权有势,有过十几个情妇,出手大方,曾给其中一个买了20多万元的马自达轿车。”

一位熟悉徐德堂的人士说,他早先在乡里信用社上班时,就开始了其“资本运作”——先是贷款10万元给即将倒闭的乡农技站,然后跟农技站的部分人合伙将这笔钱瓜分,账则挂在农技站,又以农技站的破房子抵了贷款。而早在李华波之前几年,徐德堂就经常去澳门赌博了。当徐德堂掌权多年的农信社分社终于争取到财政局这条“大鱼”,这个9400万元的挪移计划就在萌生中了。
(实习记者廖泽玲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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