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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温州的火车票

2011-03-07 10:33 作者:丁杰 2011年第9期
腊月二十八,二姐从河包山来普定,让我帮她买几张去浙江温州的火车票,她说过年后就要外出打工。这让我很想不通,也很难过。二姐属猴,今年43岁了。我很担心,她这种没有文凭、没有技术、没有出过远门的农家妇女,到人生地不熟的温州能不能找到工作,能不能挣到钱,会吃什么样的苦,受什么样的罪。

腊月二十八,二姐从河包山来普定,让我帮她买几张去浙江温州的火车票,她说过年后就要外出打工。这让我很想不通,也很难过。二姐属猴,今年43岁了。我很担心,她这种没有文凭、没有技术、没有出过远门的农家妇女,到人生地不熟的温州能不能找到工作,能不能挣到钱,会吃什么样的苦,受什么样的罪。

更让我意外的是,二姐不是一个人去,而是带着女儿张晶和儿子张健去。那个曾经在报纸上发表过作文的张健,一个15岁的孩子,才初中毕业就断了读书的念头,假期到安顺帮人做了一个月包子后,坚持要“到外面去闯”。二姐实在劝不住牛也拉不回的儿子,放不下心,只好陪着去,一来照顾儿子,二来挣点钱还家里欠下的债。张晶在安顺帮人做奶茶,一个月有五六百块钱的收入,也决定辞了那份工,和母亲一起陪着小弟到浙江温州。

与二姐一起来请我们帮买票的,还有寨子里的老幺哥。他很瘦,河包山的人都喊他叫“骨头老幺”。他家就在我家对面,隔一条马路。他口吃,我有时候说话结巴,就是小时候学他讲话受到的影响。拿到他身份证,我才知道他的大名叫罗贤政。他也要买三张去温州的火车票:他、老婆和女儿。

我家楼下对面,就是县里的火车票代售点。每年春节前后,每天天还不亮,楼下就排满了黑压压买票的农民工,不时因为拥挤插队而吵、闹、打。现在买火车票采取实名制后,有点关系也不好使了。大年三十那天,下午15点我来到火车票代售点。这个时候,绝大部分商店已经关门闭户,小城开始断断续续地响起过年的鞭炮声,沿街的窗里,飘出年夜饭的香味,飘出电视里的欢歌笑语。火车票代售点门口,还排着两条长龙。他们回家,是为了跟亲人团圆,而现在这个到处弥漫着年味的除夕下午,为了买到一张几天后回去的火车票,他们还在冷冷的风中排队。对他们来说,家虽然是个温暖的港湾,却只能停靠,不能停留。虽然是提前10天买票,也只能买站票。我知道从贵阳挤上火车,一路站2100公里到温州是什么滋味。打电话回河包山,骨头老幺哥说,站票他们也要。

我希望能为二姐一家买到三张有座位的火车票,哪怕推迟几天走。2月3日,大年初一,我用手机拨通了成都铁路客户服务中心的自动订票电话订三张硬座,系统提示:对不起,你所需要的车票已售完,现在还有三张无座票。挂了订票电话,打通二姐的手机:“姐啊,2月13日从贵阳到温州的只有站票,要不要啊?”二姐说:“站票就站票!”

二姐一家三口,只能从贵阳一路站着到温州了。从普定到贵阳,还是买火车票。还是买不到座票,二姐一家人,还是得从安顺站到贵阳,一路拎着大包小包,一路带着迷惘和向往,一路走走停停,一路摇摇晃晃。

腊月二十九,我回河包山。听说我为二姐和骨头老幺买火车票的事,叔伯兄弟们以为我有关系能买火车票,都来找我,他们也到温州。这些我只有在春节回河包山才能看到的面孔,在我面前说话时都怯怯地低着头,眼里一点底气都没有,好像我不是他们的侄儿或兄弟,而是他们的老板或工头。我委婉地拒绝了他们的请求,一是我确实没有关系能顺利地为他们买到火车票,二是想到火车把河包山的年轻人一批又一批地拖到外面,剩下一个日渐冷清的河包山,我的书呆子气就有些莫名其妙的抵触情绪。河包山这个几百人的村庄,上半截寨子的老房子都空了,野草长得把那条石板路都封住了。虽然很多人去打工都挣钱回家修房子,结媳妇,也还是有人不太顺利。从河包山出去打工的人,有贩毒被枪毙的,有抢劫被判刑的,有缺胳膊少腿回来的,也有神秘失踪的。上边寨子腾老四带着18岁的儿子也是在浙江温州打工,一个晚上,儿子无故被砍伤,躺在医院里两个月,过年也只能在医院里守着连话都还不能说的儿子。二姐带着女儿和儿子要去温州打工,二姐夫在妹夫小范那里帮着照看铜仁的设备,一年也只能回一两次家,二姐家那宽敞的三间平房,去年才买地板砖来铺好,才把墙刷了一遍,才安好新的铁院门,从这个兔年的正月十一开始,里面就没有人住了。二姐下了套钥匙给我母亲,让她隔三差五去打开门敞敞气,把被子抱出来晒晒太阳。

正月初五,想到二姐一家要外出打工,我们就约了大姐、二姐来家里吃饭。她们这一出去,少说也得过年才回来呢。想到二姐在家务农,以为守着那点田地能平平淡淡平平稳稳地过日子,没想到二姐都40多岁的人了,还陪着两个孩子到外面去吃苦受罪,我心里就堵得慌。吃完饭,送二姐出门时,我塞了200块钱给二姐,说是给张健的压岁钱。二姐不要,我笑着说,他都要到外面去闯世界了,这也是我这个当舅舅的最后一年给他压岁钱了。也许明年,找到钱的小男子汉就会买酒给我喝了。

今天是正月初七,我们要上班了。这个春节假,也就结束了。再过几天,二姐也要带着她的两个孩子登上从贵阳到温州的K942次列车了。我不知道那几张通往温州的火车票,能给二姐一家三口带来什么。有时我希望二姐带着张晶和张健,在温州很快找到工作,明年过春节时怀揣着多多的钱,脸上带着多多的笑回来;有时我又希望二姐带着两个孩子到温州后轻轻地碰一鼻子灰,想起在家的好,想起在外的难,二姐回家老老实实地种庄稼喂牲畜,张健回心转意,回到学校去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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