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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曲”《忐忑》和它背后的故事

2011-01-17 14:24 作者:孟静
怎么形容《忐忑》呢?它是龚琳娜个人音乐会中的一个小幽默,丈夫老锣写这歌时,抱着游戏的心态,想在90分钟漫长的演唱中给观众“哇”的一个震撼。同时,对人声也是个挑战,我们只认为音阶高难度高,他们认为速度快也是一种难度。

龚琳娜和她的弦乐四重奏乐队

怎么形容《忐忑》呢?它是龚琳娜个人音乐会中的一个小幽默,丈夫老锣写这歌时,抱着游戏的心态,想在90分钟漫长的演唱中给观众“哇”的一个震撼。同时,对人声也是个挑战,我们只认为音阶高难度高,他们认为速度快也是一种难度。

敲门砖

2010年的新春音乐会上,海外归来的歌者龚琳娜演唱了一首由小民乐队伴奏、无歌词的作品《忐忑》,这首歌曾获欧洲“聆听世界音乐”最佳演唱大奖。表演完毕后,龚琳娜与丈夫兼合作者老锣回到了德国,过他们平静的小日子去了。

2010年5月,她听说《忐忑》在大学生们最爱的校内网上疯传,但因为只是校园流行,她并没太在意。9月的一天,龚琳娜收到了朋友的邮件,里面附送链接——神人神曲。微博、论坛,各种网络力量,把《忐忑》从艺术歌曲拽回到草根,并使它成为2010年最红的网络歌曲。王菲调侃要在演唱会上翻唱《忐忑》,可是把眼珠子都转翻了,都无法完成这高难度的歌曲,只有放弃。香港明星杜汶泽录下模仿《忐忑》的视频,唱到倒地不起。

怎么形容《忐忑》呢?它是龚琳娜个人音乐会中的一个小幽默,丈夫老锣写这歌时,抱着游戏的心态,想在90分钟漫长的演唱中给观众“哇”的一个震撼。同时,对人声也是个挑战,我们只认为音阶高难度高,他们认为速度快也是一种难度。虽然曲调是固定的,但龚琳娜的演唱是极其自由的,她发出一些没有含义的象声词“逮里个刀”之类,配上高挑的眉毛、灵活翻飞的眼珠、喜感十足的动作,把听众拉进这“忐忑”的意境。这歌名也是她起的,形容演唱者忽上忽下云霄飞车般的气息和心情。“每次唱这首歌的时候我都很新鲜,都会觉得哎哟又可以唱了,不是在重复它。虽然是一样的歌,我每次唱这首歌的时候不会觉得烦,好多人也说这首歌越听越来劲,因为一直有一股劲在这里面,每次唱完会兴奋,而且你得一直盯着这股劲。”

本来2010年七八月份就打算回国的龚琳娜,乘着《忐忑》爆红的东风,于10月在离别祖国8年后举家回国定居。一落地就被各种演出邀请包围,先是武汉、天津的个人作品音乐会,然后湖南、山东台的跨年演唱会,北京台的春晚……8年前,龚琳娜带着无奈、伤感离开了前路茫茫的中国民歌界,8年后,她幸运地等到了《忐忑》带来的喜剧。

青歌赛

2011年北京台的春晚上,龚琳娜将与100名“粉丝”一起演唱“一万遍也学不会”的《忐忑》,这些“粉丝”里有很多老头老太太,这可以证明《忐忑》已经落地,获得网友之外的认可。身穿玫瑰红毛衣的龚琳娜还沉浸在排练后的兴奋中,唧唧喳喳地和本刊记者聊起排练状况:“我们还担心很多老头老太太心脏受得了受不了,最后老头老太太都出了一身汗,眼睛瞪得可大了,好多动作什么的,排完之后他们都挺兴奋的。”

她的表情一如《忐忑》中夸张有趣,她和老锣现住在她2001年时买的房子里,她说:“那是我唱晚会时买的。”他们在国外一直租房子,“我们生活一直挺好的,我们的爱特别好,还有我们的孩子。其实幸福不需要很多钱,真的不需要很多钱。”龚琳娜在民歌手中不算漂亮的,更不是有钱的,但比起很多美女,她有比名利更珍贵的东西:琴瑟和鸣的爱人和两个活泼的混血儿子。

龚琳娜出生于贵阳市,5岁起,她就作为苗苗艺术团的小演员走遍天下,远到法国演出。地处边疆让她学会了苗族飞歌、侗族大歌,系统的训练又让她一直待在学院派的体系之内。16岁时,她考入了中国音乐学院附中,跟随邹文琴老师学习了7年民族声乐。邹文琴的学生还有韩红,她的教学方法非常开明,允许龚琳娜保持真声,学唱各地戏曲,模仿能力超强的龚琳娜现场给我们表演了青衣、花旦、小生等各种唱腔,音色之嘹亮、模仿之逼真不是小小的房间可以束缚的。另一方面,邹文琴不太会搞关系,她不是中国民乐界的主流,学生们也因此要付出加倍的努力。

众所周知,中国音乐学院是中国民乐界的最高殿堂,而所谓民族唱法,并不是歌唱比赛上的原生态歌手如阿宝的演唱,而是经过某种改良的晚会表演,其实更恰当的名词应该是“红歌”,女歌手身着红、粉、黄、绿各种最艳丽的大蓬蓬裙,歌颂美好、歌颂明天、歌颂生活,那些裙子造价从几万到十几万元不等,表演过一次几乎就不再使用了。这种统称为“民族唱法”的表演方式,被固定成为青年歌手大奖赛的形式之一,改革开放之后沿袭下来,也成为音乐教学的固定模式。

毕业于柏林音乐学院的老锣说:“中国的音乐老师刚开始去苏联留学,在西方角度中混合了一些中国味道,这种唱法是有一点中国特色,但进入音乐学院的教育方式,就变得特别窄。”它讲究规范性,必须有共同的审美标准,比如高音唱得越高就认为是越好,同时就忽视了低音,如果你的发声特别快速也不会被认为是技巧高超。

老锣表示:西方也有很多人反对美声唱法,也是因为标准太统一,扼杀了其他的可能性。龚琳娜说她不可避免地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她变成了“千人一面,千人一声”中的那一个。“我在学校学的时候不会意识到这个问题,因为大家都是这样走的。就像考试,试卷都一样,大家只想着拿最高分,不会去想考试有没有问题。”

晚会歌手和声乐歌手的标准是不一样的,当只有晚会这一条出路的时候,音乐学院的招生标准发生了变化:美女才有机会,身高不能低于1.6米。龚琳娜说:“这样的话,唱歌到底是表演吗?歌唱和演员有什么区别?歌是要表现音乐,不是像电视剧里表演那个角色。长得漂亮最重要,嗓音条件退而求其次,形象排在第一位。”

不是美女的龚琳娜当时没有意识到前途的艰难,她和每一位同学一样,从“大一”开始就报名参加青歌赛。学院要把名额留给高年级同学,她就作为贵州电视台选送的歌手,进入半决赛时被人告发了,理由是她的户口在北京,半决赛之后她没有再上台。

第二次时她上“大三”,在学校内部的初赛她是第一名。半决赛的名额有19位,她却是第20名。原因很简单,学校选送了两个选手,另一个女孩在央视有后台,所以要搞掉对她最有威胁的龚琳娜,那女孩没有白费力,也很是红过一阵子。这次对龚琳娜的打击尤为大,并不是因为没得奖,而是她不知未来该怎么办。“是为了出名不惜一切?还是坚持自己,可能不出名?这对我人生未来坐标的选择影响很大。”有一群朋友围在身边安慰她说:高处不胜寒,越高越孤独,我们喜欢你是因为你的真,如果你失去了这份真,我们也不拿你当朋友。

大学毕业后她进入中央民族乐团,又逢一年大奖赛,青歌赛已经成了她不得不完成的梦。这次比赛规则有变动,必须组团参加,民族乐团没有通俗和美声演员,她只好加入北京电视台的代表团。初赛她又是第一名,美滋滋领了奖品音箱。领导给她打电话说:“重比。”因为龚琳娜的另一位漂亮女同学虽然没有参赛,但是有后台,她需要北京台这个名额。于是龚琳娜又以民族乐团的选手重新比赛。也许是之前太坎坷了,这次她终于获得了银奖,最幸运的是,央视换了导演,民歌界地位最高的那位教授没有当评委,谭晶、王宏伟、萨顶顶、古风、容中尔甲、倪睿思都是那一届出来的。龚琳娜庆幸自己没有早得奖,因为这一届收视最高。“其实我一路走下来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你不变,不要随着风飘,你就走自己的路,把音乐做好,这里面可能会有难,会有不顺,可是最终还是会顺的。因为你一直坚持着,这个很重要。”

这次比赛还有个小插曲,导演分配给龚琳娜一首歌曲,这歌的作曲者给龚琳娜打电话,问:“比唱你比得过×××吗?比漂亮比得过××吗?”言外之意让龚琳娜购买他的歌曲。原来买他歌的歌手没有进入复赛,按照潜规则他应该把钱退给那女孩,他想让龚琳娜把钱补给人家。导演在旁边说:“我告诉你,8点钟,必须把这首歌送过来,你不送过来你看着。”然后把电话挂了,她不由得惊叹还是导演“牛”。

多年的心愿实现,她突然失落了。“因为你走入晚会环境之后就会发现空洞,那时候收入是可以的,可以参加各种晚会。但是就是越觉得自己没有内容。2000年获奖后,我皮肤蜡黄,因为心情不好。每天想的不是怎么把歌唱好,而是怎么能上晚会,找什么歌别人能喜欢。想尽办法往里面装。特别难受,有时候别人会说你们都是一个筐里的,一模一样一堆在里面。”那段时间她唱广告歌,席梦思、鞋、企业、城市、宾馆……谁出钱她就歌唱谁,买了如今这套房子,她听到的歌全是不痛不痒的表面文章。“你好我好大家好,你美我美,唱得我快呕吐了。”每次唱这种歌,她的笑肌都要僵掉。2001年她找到一首《孔雀飞来》,很有傣族生活情趣,要模仿孔雀叫声的歌曲。唱完后她又迷茫了,难道要靠一首歌吃10年吗?

“应该每首歌都像一个车站一样,带你驶向远方。我觉得我需要的是一条路。”可这条路在哪儿呢?她接下的演出大多要求假唱,一些老艺术家放的是20年前的录音带,实际他们早就唱不出来了。有一段时间龚琳娜要求真唱,音响却达不到要求,当前面别人刚假唱完她上台时,麦克风还在嗞嗞啦啦地响,没调好呢!她的父母看完电视很失望,质问她:“为什么别人的音就那么稳?”同时,真唱也会使那些美女的脸部表情变形,电视台就更喜欢稳定的对口型了,不但口型是对的,连乐队的手型也是对的,即俗称的“假弹”。对于龚琳娜来说,美不是脸上的,是音乐里的。

“这个环境都是名利的,每个人都要在乎在这个环境中能够得到多少利,我在那个环境中特别难坚持自己的理想。”当所有人都要求还音,只有龚琳娜不还音的时候,她是如此的“各色”,难以在这个环境中存留,那些晚会也不再找她了。

离开

2002年,她遇到了老锣——学习古琴的德国音乐人。老锣建议她一起做世界音乐。什么是世界音乐?她不明白,于是先跟着老锣去了德国每年7月举办的世界音乐节。看完后她决定,把中国的民族音乐中融入现代元素,可在中国她没有办法搞音乐会,现实环境不允许。当时她可以不辞去民族乐团的工作,只要每年回来演出几场,但老锣对她说:“你不应该占着位置,年轻人进不来。你站在舞台上,你不是一个简单的歌者。你看你的声乐老师一辈子就教几百个学生,一节课面对一个学生,一天顶多8个。你站在舞台上面对多少观众?一千个人一万个人,你要给他们什么东西?你要对得起他们。做人要有责任,唱歌也要有责任。”

让西方人接受一个中国人唱中文歌,就像一位泰国歌手来中国开演唱会一样,从本质上是排斥的。龚琳娜在国外8年,没有唱过一句外文,“千万不能丢中国的根”。西方人用高、中、低音来划分,而中国戏曲是按音色区分,生、旦、净、末、丑,起初龚琳娜掌握不到西方人的喜好。她一上来就是中国人最喜欢的高音,吓得前排观众往后退。

高音太刺激,鼻音太甜腻,斯洛文尼亚的音乐节上,台下只有9个观众,台上却有6个乐手。在90分钟的独唱里,她要让语言不通的观众坐下来,听进去,单色必须有丰富的变化,粗犷、柔美、古典,甚至《忐忑》这样滑稽的歌曲,她都要尝试。“我真的觉得你要立于世界上,要有国际化的音乐,肯定不能丢自己最根本的美学,传统这种艺术的东西。但你只按照那种走,人家听不懂,所以你必须用更开放、艺术性更强的东西来吸引人。”

现在中国民歌手很流行到国外开演唱会,维也纳金色大厅、悉尼歌剧院,那些中国观众最熟悉的场所。中国饭馆负责向西方观众赠票,刚开始还有新鲜劲,时间长、人数多就难了,有时当地报纸报道:中国饭馆的票赠不出去。这些花费高昂的个人独唱会,其目的是借用国外的演出场地,再通过媒体传达给中国观众,对西方人接纳中国的民族音乐没有作用。“中国乐器他们愿意听,因为那是几千年的,但中国歌手他们不爱听。现在很多歌舞团自己拿钱去欧洲一趟,那是为了回来告诉中国观众我在那儿了。”

龚琳娜认为,江南丝竹的小乐队像西方的弦乐四重奏同样高级,可以代表中国的高雅文化,所以她的乐队只有四五个人,全是民乐手。另一个现实问题是,外国人不要听中国歌曲,因为在他们的印象里,中国歌难听。就像音乐学院声乐系常年教育学生要注意通道,要嗓门大、传得远、高音尖,而不强调音色一样,作曲系不重视旋律,只偏重和声,导致歌曲越写越没有优美旋律。

这8年,龚琳娜说她没能靠唱歌发财,可也没有亏本,基本保持着收支平衡。她的音乐会每场慢慢地也有上千观众,每一张票都是出售而不是赠予的。“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我和我的室内小乐队,要向着西方一流的水平。必须要有艺术性,特别是在语言不通、音乐完全不一样的情况下。你如果能留住你的观众肯定是你的艺术,不是光靠你的特色。”

2009年在日内瓦演唱,场地开阔,观众距离远,唱着唱着,观众聚拢到台前,有了想接近歌者的心情。她还做过一个人的Solo,全部清唱,没有伴奏。“你凭什么吸引观众?就是你绝不能依赖所有外在的东西,只能依赖作品本身。你必须懂艺术的规则。有一点我觉得欧洲舞台特别好,因为它给你90分钟。在国内没有一个歌手有这种机会,每个歌手上台最多两首歌。”

龚琳娜说,每次音乐会她都唱得十分尽兴,以前她会考虑唱歌能给她带来多少利,有没有好的影响。在老锣的影响下,她回归到享受歌唱的快乐,可以尝试不同的唱法。

因此,无论《忐忑》怎样被恶搞,龚琳娜都不会介意,这首歌给她带来了回国的机会,经过考察,她发现全国都有辉煌华丽的音乐厅,缺少的只是适当的节目。《忐忑》是一块敲门砖,先是为她敲开了武汉琴台音乐厅的大门,然后是天津音乐厅的“世外桃源”独唱音乐会,紧接着是北京的新春音乐会。龚琳娜利用博客组织了30位从各地赶来的音乐爱好者,其中也包括专业音乐老师,到长城去喊山歌,她把其称为“声音行动”,就像和100人合唱《忐忑》一样,把音乐当成游戏,当成理想,而不是飞升的途径。
(实习记者方婷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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