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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件事

2011-01-10 14:51 作者:聂武钢 2011年第1期
问旁边店铺烤肉店为啥关了,得知房东因为北京房价大涨,要大幅加租,小本经营的烤肉店感到实在撑不下去,就撤店回乡,永久打烊。学习、工作之余,澡后快乐地趿拉着拖鞋来熟悉的店里吃烤肉筋的幸福时光将不可再延续,本恍惚绵延的校园时光也迅速断层。

两件毫不相关、相隔千里的事,最近让我很沮丧。

一是北京北三环蓟门桥边蓟门里小区里的“西域穆斯林”烤肉店关门了。是家小店,西北地区的哑巴老板与伙计共四人,离中国政法大学很近。2005年冬很冷,我参加法大博士统考后,在此店吃了烤肉喝了啤酒,顿时暖和充实起来,感叹肉真新鲜和实在,比我在宜昌吃的伪羊肉或冻羊肉强过许多,赶上读研的西北政法大学隔壁长延堡里的“胖子烤肉”了。“胖子烤肉”因为被拆迁早已关门,胖子老板由于过胖和愤懑导致疾病重重,不再经营饮食生意。

2006年初秋,我顺利在法大公费读博后,觉得这店给我带来吉祥,且味美价平,开始每周报到,常常是十个烤筋一个肥腰,一盘拍黄瓜一瓶冰燕京,看着店里的旧电视吃得晃悠悠沉甸甸的,然后站在蓟门桥上看车流汹涌,或回学校图书馆坐坐,在微醺中感受市井生活的幸福。后来陆续去过法大附近的四家烤肉店,一直认为这家最正宗,爆炒羊头肉、葱爆羊杂等均为吾爱。这般简单而纯粹的肉食快乐一直持续到毕业回宜昌。

后来常出差去北京,仍住法大附近,校园不再是自己的,宿舍再也进不去,店却依然在开门迎客,伙计见了我,一贯地面无表情,扯着嗓门招呼:“来了?坐!”然后把厚重的菜谱往我面前一扔,眼睛就望电视去了。我也和以前一样,漫不经心地翻上几页,然后若有所获地合上说:“十个烤筋一个烤腰,一盘拍黄瓜一瓶冰啤酒。”啤酒会首先送来,总是燕京,其实我一直觉得燕京有点淡,并非很喜欢,却也持续喝了5年,懒得改,或许本性上是个守旧的人。

问旁边店铺烤肉店为啥关了,得知房东因为北京房价大涨,要大幅加租,小本经营的烤肉店感到实在撑不下去,就撤店回乡,永久打烊。学习、工作之余,澡后快乐地趿拉着拖鞋来熟悉的店里吃烤肉筋的幸福时光将不可再延续,本恍惚绵延的校园时光也迅速断层。

二是梅胖子突然死了。梅胖子曾是我老家鄂西长阳县津洋口镇上的名人,做过县茶叶公司驻镇上茶站站长,统购统销的年代,清江边擅茶道的梅胖子总能买到或做出最好的茶叶,并用8斤好茶换了我外婆屋边的三分好田,盖起了大瓦房。后来这一片成为镇上的黄金地块,我妈至今不时责怪长年嗜好烟酒茶的94岁外婆。

我对梅胖子的印象却不错,他是一个乐观且有点特立独行的人,也有些文化,看相算命在镇上有一定名气。10多年前,茶站停业后他就失业了,一直住在那硕大的旧瓦房里。婚姻也不幸,50岁时二婚,有了小儿子,牵着在街上走,有人和他打招呼,说:“您在带孙子呀?”他答:“哎哟,老子带的是孙子他爹!”笑倒一条街。

我出生前的一天,太阳和今天一样照得大地暖烘烘的,爷爷和他在街上闲聊,他提到刚看到我妈了,说怀的肯定是儿子,我爷爷很高兴,许诺是的话会请他吃大钵蒸肉。妈生我后,获知结果的爷爷笑逐颜开,一个劲点头,说:“那好,那好……我要请梅胖子吃蒸肉嘀。”

这些是后来妈告诉我的,她明显对爷爷重男轻女不满。当时爷爷是手艺好的铁匠,带有几个徒弟,收入丰厚,是一家之主,她也无可奈何。

这件事我听说很早,我出生前就能关注到我,我自然对梅胖子隐隐有亲近感,从上中学起,若在路上见了他,往往会主动笑一下,他却对我笑也不笑,只点下头。

三年前,我媳妇怀孕了,我们假期回乡匆忙中恰好在三岔路口碰见他,我赶紧望他一笑,他仍然点下头,然后多瞅了几下我媳妇。晚上妹妹回来,说碰见梅胖子了,专门对她说你嫂子怀的是儿子。我妹很信他,梅胖子在表姐和她怀孕时的预测后来都被证实了。我妈听了很高兴。

不久,胖头儿子出生了,虽然媳妇妊娠反应很剧烈,还住了两次院,孩子却是肥头大耳。第二天我就想请梅胖子吃顿饭,其实我想请他好久了,一直就想知道爷爷当年请他吃蒸肉没有。爷爷十几年前死了,我只能问他。

妈提到他死去的消息时,我在埃及,尼罗河畔阿斯旺市的一个江心岛上,妈说他是因为高血压倒在厕所里了,拉到医院就没救过来。其实他有高血压好久了,却一直没钱正规治疗,药也吃得断断续续,还因为赊药欠了药店不少钱,妈在电话里不断感叹他的不幸。

我听了很震惊,顿时想起三面环水的故乡,想起天天头上裹着头巾挺着大肚子四处踱仙步东瞅西看的梅胖子,问妈,高血压的药并不贵呀,梅胖子那么大的房子不还租了几间出去吗?妈说那瓦房是他当年为公家建的,至今登记在茶叶公司名下,他前些年存的一点钱,早因为离婚和几个孩子读书耗费光了,也没有社保、医保什么的,听说前几天他因为感觉很不好,还想借2000块钱去宜昌做个检查开些药,却没有借到。我听了愈发感伤,责怪妈,那您为什么不借给他呀。妈说,他并没有向我们借呀,再说我也不知道他的日子过得那么难,不然这救命的钱会借给他的。还说,梅胖子下葬前的夜里,没有按本地风俗请跳丧的或吹打乐队,场面很冷清,鞭也放得少,她在灵堂坐了会儿嫌冷就早早回家了。

我坐在岛边的条椅上,烈日悬空,江风呼啸,家乡在万里之外。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莫名地老想着这句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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