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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氏孤儿》,就这么纠结着

2010-12-20 14:05 作者:马戎戎 2010年第49期
《赵氏孤儿》的故事,原本见《史记·赵世家》。全文不长,不过1300余字,读来却惊心动魄:宫廷密谋,搜孤救孤,生命的暗淡和快乐,强韧与脆弱。人命轻于草芥,却依然以智慧和韧力与天命抗衡。生生不息,哪怕满门灭绝,只要留得一线子息在,便是生机。

电影《赵氏孤儿》剧照

《赵氏孤儿》的故事,原本见《史记·赵世家》。全文不长,不过1300余字,读来却惊心动魄:宫廷密谋,搜孤救孤,生命的暗淡和快乐,强韧与脆弱。人命轻于草芥,却依然以智慧和韧力与天命抗衡。生生不息,哪怕满门灭绝,只要留得一线子息在,便是生机。

2000多年来,这1300字,成就了无数戏剧,最有名的是元杂剧《赵氏孤儿大报仇》。纪君祥生于亡宋之后的元代,蒙人统治的元代,汉族知识分子社会地位低下,儒家思想和传统道德观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纪君祥选择《赵氏孤儿》这一题材本身就是意味深长的。为了突出他所希望弘扬的忠孝节义主题,他不惜将两个关键之处做出了改动:《史记·赵世家》中,程婴与公孙杵臼密谋救孤的方法,不是献出自己的婴儿,而是取了他人的婴儿,而他人的婴儿是谁家婴儿,司马迁也并未记载;第二,《史记》的记载中,屠岸贾并未与程婴一同抚养婴儿,是程婴独自背负小人之名,与孤儿遁入深山。纪君祥却安排屠岸贾愚蠢地为了奖励程婴“献孤求荣”,让孤儿认自己为义父。这是为了将故事更加戏剧化,也更加讽刺和丑化了当权者自大愚蠢的形象。

《史记》中记载,赵武复仇之后,程婴即自杀。

陈凯歌在《赵氏孤儿》的宣传活动中表示:《赵氏孤儿》的故事原型,是元杂剧。但从最后成片的故事看,多少参照了2003年林兆华版的舞台剧《赵氏孤儿》。在那一版中,编剧金海曙拒绝了脸谱化的形象,给每个人的行动都找到了依据,屠岸贾不再是“权奸”,而是一个有被赵家满门追杀背景的复杂人物,因此念念不忘复仇,也真的复成了;而赵盾则由“忠臣”变成“功高盖主”的权相,大权在握却首鼠两端;“昏君”晋王是初登大宝就试图向掌国母后讨回权柄的青年政治家。而最特殊的却是孤儿的选择,他说,这一切,都和他,没关系。

林兆华版的《赵氏孤儿》,不是《史记》,也不是元杂剧。他只是拿了这个故事做原型,并没有把它当做历史剧。他对忠义、复仇的主题没有兴趣再次阐释,也去掉了所谓善恶、是非的道德判断,更看重事物的复杂性。因果循环、生生相克、冤冤相报何时了——处处皆是禅意。结尾处,天降大雨,犹如神示,所有人都站在雨中,凝立如雕塑。

对于艺术家而言,历史,不过是可供演义的粗坯,人物,乃至故事本身,不过是一个符号,一种工具,一种讲话的工具,一种用来表达编导者个人思想的工具。

相比元杂剧,电影版《赵氏孤儿》,希图呈现的,更靠近林兆华的思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历史和前生,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采取着自己认为正确的行动,力图掌握自己,支配他人,但最后,命运却总是充满无数偶然和巧合,最终,每个人都被自己布下的迷阵所迷惑,被自己所付出的折磨,只有死亡,才是解脱。

接受媒体采访时,陈凯歌说,《赵氏孤儿》制作过程中,让他纠结的始终有两点:第一,怎样说服现代观众相信一个人可以为了别人的孩子献出自己的孩子。一个人会不会主动牺牲自己的孩子?程婴主动献出自己的孩子,今天的人能相信吗?第二是,孩子怎么复仇。

对于后一点,他说:“这也面临两个选择:第一种就是纪君祥的版本,把孩子养了15岁,告诉他仇人是谁,让他去报仇。这叫教唆少年杀人,我认为缺德。你如果是这个目的,你为什么救他?你怎么就知道他有力量杀掉仇人?所以这么写,等于否定了救孤的意义。第二个可能性,就是把这孩子真正当成一个独立生命来看待,尊重他的成长权,尊重他最后的选择,而不是当剑使。”

从最终完成的影片来看,如果说第一点,他以公孙杵臼的死感召了程婴,让观众信服了一个人在一时热血冲动下是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的。第二点,他的选择就格外地模糊和不坚决。王学圻在这一角色的演绎上过多地加入了个人的诠释,屠岸贾身上闪耀了过多的人性光辉,反让孤儿杀他的选择与情不容,与理不合。如果不是导演几乎牵强地安排了屠岸贾误杀了程婴,孤儿杀屠岸贾那一刀,真不知怎么下手。

看得出赵武的两难:一个是抚育成人的父亲,一个是精神之父,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埋在血脉深处的父亲。偏偏这三位不是三位一体,而是彼此对立、冲突,血海深仇。他不得精神分裂症,已是坚强过人。而人性善恶,岂是那么容易定论?善如程婴,心计诡诈,心性坚忍,要让屠岸贾生不如死,这一计的歹毒狠辣,思之令人心寒;恶如屠岸贾,杀人满门,斩草还要除根,飞扬跋扈,明知这孤儿不是自己亲生,甚至可能是仇人之子,依然在关键时刻救其脱险,反显光明磊落。

有人将这纠结解释为陈凯歌内心的弑父情怀:他曾深刻反省自己在“文革”中主动在大庭广众下,“革”自己父亲的“命”。先天的血缘之父与后天的时代要求的冲突中何去何从,这成为他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也成为他众多作品的母题。或许这让他某种程度上,能体谅到孤儿赵武的难处和心境。

另一方面,亦可将这个故事理解成当下中国的文化处境的读解:价值观随社会转型不断巨变,你到底是要追寻那善良有气节有道义的程婴,还是要跟从强势,但血债累累的屠岸贾?

如果仅从一部商业电影的角度看,《赵氏孤儿》并无大过。节奏流畅,叙事清晰,保密与揭秘,杀与被杀,乃至两对父子情的冲突,都颇具看点。既不乏紧张段落,陈凯歌亦力图将自己内心的情结与对价值观的思考融入电影之中。

事实上,陈凯歌本人,并不如传说的那样傲慢,他其实可以说是最听得进观众意见的导演之一。在自己的电影屡受批评后,他影片那种居高临下的文人气质已经越行越远,反之,是对商业叙事的日渐娴熟。他的纠结,亦不完全是他的过错。在道义情感理智的种种冲突中彷徨困惑,无从选择,正是今日大多数中国人的困境写照,也正是今日中国知识分子的写照。

其实2003年的时候,和林兆华的《赵氏孤儿》同台对擂的,还有国家话剧院女导演田沁鑫版本的《赵氏孤儿》。在田沁鑫的舞台上,程婴救孤,是被婴儿的母亲庄姬——一个既美且淫,却有着深厚母性的女人所感动,他无法拒绝的不是道义,而是一个母亲的自我牺牲。而孤儿杀屠岸贾,是屠岸贾给这义儿的最后一课——一个人总要干一件有悖伦常的事情,才能再世为人——当一切教条都失去力量和效力的时候,不妨回到生命的本能。孤儿杀了屠岸贾,便从男孩成长为男人,带着希望和勇敢重新上路。

有时候,当男人的逻辑和知识都无法解释世界的时候,真的不妨听听女人怎么说。

值得一提的是,《赵氏孤儿》试映结束的晚上,姜文也将于12月上映的新片《让子弹飞》在怀柔的影视基地向部分影评人和媒体做了试映。影片的色彩和音乐还未完成,却已经直接赢得了影评人们强烈的反应。与《赵氏孤儿》相比,《让子弹飞》不那么生活,却有想象力,不那么深刻,却更直接、更简单、更完整。头脑容易被知识和文化欺骗,身体却不会欺骗自己。

有时候,太听得进意见,不见得是好事;知识太多,也许反而真的会离自己出发时想要达到的目标越来越远。

所谓纠结,最终,无非是思想和肉体相悖,头脑和身体不能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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