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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曲:向死而生

2010-09-06 13:49 作者:王恺 2010年第34期
有什么不一样?泥石流掩盖的人群更悲惨,在它下面,几乎没有幸存者生还。这就注定了舟曲的救援,在以另一种方式进行。

从河南村望泥石流现场,从上到下是三眼峪口、月圆村、城关镇和白龙江

在舟曲的救援现场,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泥石流和地震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泥石流掩盖的人群更悲惨,在它下面,几乎没有幸存者生还。这就注定了舟曲的救援,在以另一种方式进行。

引子:进入舟曲

黑夜掩盖了混乱而残酷的死亡现场。

从汉中机场出发去往舟曲,一路上风平浪静,快到时已经是深夜22点多,因此狭窄的公路两旁不断有岩石剥落的大山,道路上一堆堆凶险的石块都不在我们视野中,我们只能听到白龙江急促而断裂的水声,像是巨人的喘息。

离县城还有10公里,车被堵在路上,沿途全是各种救援车辆,前方道路塌方严重。此时已经是8月9日23点,我们决定步行进城,旁边的是一辆舟曲百姓的小卡车,上面拉着一口棺材,是白天从20公里外的两河口镇抢购来的,主人是舟曲县城关南街人。死亡的影子终于出现在身边。

“昨晚上特别闷热,没有一点下雨的意思,我们两口子睡不着,开窗户看下不下雨,就听到山上‘刷刷’的声音,像是卡车运钢管拖在地上,放大了几十倍。这就是泥石流下来的声音。不过,那时候还以为是洪水,拉着孩子起来跑,出门两三分钟,我家的一楼,已经是黑糊糊被泥水封住了,捡了三条命,全家在山上蹲了一夜。”车主人对我们说。

天亮了发现独自住在北街的母亲已经遇难,倒是很快找到了遗体,天热,决定连夜安葬。车既然进不去,一人背起了上面的板子,剩下的棺材架子由4个人抬着,抢进城去。我们跟随着他们一路前行,深一脚浅一脚,路旁都是宿营的战士。

突然,有一大片空地,空得让人诧异。空气中的气味是浓重的腥臭,立刻明白,这是露天的遗体堆积处。这里堆放着200多具遗体,供县上的居民来辨认亲人,看守的全是县里的干部,都不怎么说话,黑暗中坐成一排,使劲抽烟,低声告诉我们快走。“白天太热,才两天,已经有味道了。”

这才意识到,舟曲真的就在眼前了。从公路上进入县城,除了不断地上下爬坡外并无他异,县城居然还有一两盏路灯亮着,看得见满街的水和泥,只在路边,用木板和横梁搭起一条艰难的小路。抬棺材的一位老乡厉声告诉我:千万别走偏,这是唯一的路,“白天的时候,有人不知道死活,一下子踏进泥里去,只剩下半截身子还在外面,死拉活拉才拉出来”。县城四面环绕着黑黢黢的高山,泥石流从北面的几座高山间的沟峪中冲下,因为落差很大,瞬间贯穿南北,席卷沿途的一切,冲进白龙江。白龙江被大量泥沙石,还有冲垮的房屋、建材堵塞,洪水上涨,又淹没了大批沿江的房屋。上下夹击,从8月7日23点40分开始,不到20分钟,整个舟曲县城的核心街道瘫痪。

尽管有木板在脚下垫着,下面还是软得让人惊恐,被提醒后才知道,这里就是受灾较轻的罗家峪。“你们现在站的地方,下面是两层楼房,中间填满了泥水,地面能不软吗?”抬棺材的队伍,不知不觉壮大了,几路人马,抬了几具棺材小跑着前行,我们选定了一支——因为他们到的墓葬地点最近,就在紧挨县城的小山坡上。黑暗的泥泞中,爆竹、花圈都没有,只杀了一只鸡,围绕着墓地转了几圈,刚才路上还和我们说话的抬棺材板的孝子突然放声大哭,声音在凝重的夜晚里,非常高亢。不过,这也是舟曲这几日最熟悉的声音了,并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他们强硬地喊我们就在街道两边的廊下睡觉:“没有房了,我们有被子给你们,还有纸盒垫在下面,千万别再往西边走了,西边就是三眼峪,晚上不安全。”

舟曲的死亡地理

黎明时分,挖掘机的声音惊醒了我们。三眼峪终于在眼前。被媒体反复提起的5公里长、500多米宽的地带,第一眼看上去并不起眼,大片大片的泥浆和石头堆积起来,像是从北边的高山上倾斜下来一条已经干涸的沟谷,直冲入水流湍急而昏黄的白龙江。可是,迈上去只一步,石头缝隙里还在往外漾出的红色血水立刻叫人明白,这里就是死亡的第一现场。

虽然还是清晨6点,可是多数人已经在现场忙碌起来,几十人一堆,泥巴满身地在地上刨着。舟曲县城并不大,城乡分界也很不明显,尚处于前规划时代,只有当地人,能面对着荡然无存的废墟,准确地说清楚,这是月圆村的杨家,下面挨着的,是压面条李家的四层楼,再往下,是前年刚盖的一幢商品房,被泥石流彻底淹没的一楼和二楼的住户,哪几家是本地人,哪几家是外地搬来的。

半夜时分,泥石流中夹杂的巨大石头,击中了最上面的月圆村的房屋,然后,从北到南的几百幢房子,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被巨大力量冲击倒下,再被泥浆封盖。这也是我们看现场像干涸的河谷的原因,昔日的人迹毁灭得干净彻底。

女人们坐在泥石流冲下来的大石块上徒劳地哭泣,泥石流现场和地震现场差别很大,埋在下面几乎没有生还可能,所以,多数男人们沉默寡言地挖掘着遗体。40多岁的苏江桂和两个老年妇女抱在一团,3个人,各自都失去了自己家的几位亲人,哭泣中夹杂着曲调,是当地人哀叹死者的哭丧调。说到要紧的地方,苏没有了曲调,而是大声抽噎,她母亲瘫痪,父亲高血压,都不能来现场。“前天泥石流下来的时候,别人都跑,我家想跑也没法跑。”幸亏泥石流没有冲击瓦厂村的她家,而住在北街的妹妹一家5口,最小的孩子才7个月大,在瞬间就没了任何痕迹。三层楼的房子,在地面上,一点影子都没留。“我想和他们一起走啊。”她说,父母亲在家里,得到消息后,也快不行了。

张斌沉默着,前两天的暴晒,已经使他满面赤红。刚见他时,以为他只是帮助挖掘的政府工作人员,因为他表情还算平静。打听了一下才明白,正在挖掘的,是他自己家的房子,里面有妻子和17岁的儿子。这个50岁的男人,面对一家人的死亡,还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尊严。

他在县政协工作,当晚在办公室加班,回来路上要经过小山坡,就在往山坡下走的时候:“那天晚上县城没下什么雨,燥热,就像要来灾难似的天气。忽然,我的上方响起了泥石流的声音,像几十辆火车开过的声音,轰隆隆,始终不断。”他往家跑,可是山下涌上来的人群把路阻断了。他说:“我喊着我要下去,要下去,可是硬被人群抬了上去。天亮时下山,家里依稀能看见的,就是一片屋顶。”

张斌家的两层楼和小院,正好临着昔日的三眼峪沟,泥巴下面,这个坐标系已经不起作用,反倒是他家后面的一幢两层楼的长条形旅馆,尽管被撕掉了一半,但还是能充当寻找的坐标。8日上午,他在现场的石头缝隙里,找到了不少书,判断出自家书房所在地,然后找来解放军,掀开了上面的几百块石头后,找到了家的屋顶,挖完泥浆后,下面是床,还有儿子的书包,然后是儿子的遗体。棺材买不到了,亲戚帮他用木板钉了个小棺材;现在挖的,是他的妻子。

与一般百姓不同,张斌能准确画出自己家房子的结构,给救援者挖掘做参考,可是,在这次泥石流的掩盖下,这种参考,用处也不大。“现在我的家,就全部在儿子这个书包里了。昨天晚上,拿着这个书包,难过得怎么睡也睡不着。”在我们离开时候,他还硬要礼貌地塞两瓶水给我们。

张斌的家,几乎在县城的北街和南街交汇的十字路口,往上走,他告诉我们是城市最北端的月圆村,前两年他还在旅游局工作的时候,曾经想把这个满是绿树和古民居的村落改造成景点,可现在,这村庄已经在地图上消失了。8月8日统计,整个村子,还有6个活人,这几个人当晚不是在走亲戚,就是在外面吃饭。因为位置高,上面再没有人居住,村庄里的人,是首当其冲地被泥石流吞没的那批人。

从张斌家往下走,是城关镇一片密集的楼房,近几年舟曲外来人口增多,当地人想出的生财之道,就是加盖自己家的楼房出租。杨金荣的女儿家就是这样,67岁的杨金荣一家的房子和女儿家的房子仅隔了两三幢房的距离。“生长在这里,多年了,从没有听说过泥石流是什么,那晚上听到洪水来了,就和家里人一起奔。”当地人管跑叫“奔”。

可是女儿家就完了。说起女儿,老人的眼角里慢慢渗出眼泪,女儿40多岁,几年前和丈夫双双下岗,两人翻盖了房子,提供给来县城上学的学生住。女儿还开了个小小的压面的作坊,两口子日子刚恢复起来,没想到,全家7口人一起,瞬间死亡。已经挖了3天,可是,毫无踪影。连女儿房间里的任何物件都没找到,老伴被叫去了,辨别房子的方向,给下一步的挖掘做基础工作。“两个外孙子,一个刚高考结束,打算玩个暑假,可是转眼就没了。”老人用手去擦眼角的泪,不愿意让我们看见,和张斌一样,他也顽固地保持着一种尊严。

更凄惨的是,也有若干家庭无一人生还,县政府的告示上写道,若是遗体无人认领,则由政府集体火化掩埋,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这片昔日密集的居民房如今就是硕大的石头的天下,最大的一块,现场的地质人员介绍有3吨重,山上据说还有数百吨的石头。巨大的力量下,最上面的月圆村和最下面的林场宿舍并没有什么区别,全部沉没在泥石流下面。在上面忙碌的,是数不清的挖掘者。

最无奈的救援

江水退不下去,十来个人用铁锹使劲疏通出一条水道,想让水流出一点,另外十几个人接力似的把泥浆石块运到一边,30多人奋战了两天两夜,已经挖出一个4岁孩子的遗体,盖在绿色的厚被子里面,大概是为了防止味道散出。

事实上,四周气息已经足够浓厚,如固形物。而烈日无疑是催化剂,人人晒暴了皮,可还在奋力地挖掘着。

现在是在挖他的母亲,丈夫被好几个人拉着,努力使他不要接近。亲戚们茫然地哭泣着,拿着大红被子围成了圈站着,寿衣都已经准备好了,至少要逝者有一个好的离去。终于,第三天上午,遗体被发现,从发现到清理掉身上堆积的泥土石块,至少还要半天时间,只能靠人工。

露在地面上的胳膊上有淤青,表明是石头先砸过来,然后泥浆又让人窒息死亡。不忍看,转向在旁边一堆泥土上挖掘的宁夏消防队。指挥者杨波摇头,很不愿意说话。他们8日晚上就从银川赶到了这里,不过,已经没什么生者可以抢救,“是特别迷惘的感觉”。

他告诉我,我们现在站的地方,至少是三四层楼的楼顶那么高,来到现场,他就明白,在已经倒塌的,并且被泥浆盖住的房子里面,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性。难怪国际上的惯例,泥石流后一般不救援。他们在这里挖掘,就因为家家户户的百姓要求能看见家人的遗体。“入土为安,还是中国人的基本愿望,与其说我们是在救援,不如说是满足活着的人的要求,另外,挖出一个遗体,也给死者一点尊严。”他说。

不过,这种挖掘死者的活也异常艰难。“上次地震救援时候,多数房子未倒,我们消防队的多数器械,像切割机,挖掘机,甚至支架绳索都有用处。可是到这里,我一看就傻眼了,全部被泥土和石块埋了,那么挖吧,纯粹手工。”几十个消防队员干一整天,也许只能清理出一块屋顶,再靠吊机拿走屋顶,下面的,还是泥浆,接着挖。挖完了还不知道人在不在这间屋子里,所以,在整整3天大规模的救援挖掘后,清理出来的遗体还是不全,只有几百具。杨波顿了顿,说:“尽人力吧。”

小莉和来自成都市的其他几十名专业的志愿者也是这样,来到这里后才发现,在地震现场积累的救援经验,在泥石流现场毫无用处。他们一群人是8日从四川广元驱车前来的,因交通不便,9日深夜才到这里。还没有走到三眼峪,就被一群百姓拦住,希望能把一幢楼下面被洪水淹死的一位亲属遗体打捞出来,说是已经在水里摸到了胳膊。工作了四五个小时,可是发现,即使是绳索已经绑住了死者胳膊,也没法把她捞出来。“她不光是被淹死在水里,身上还盖满了泥土和石块,要清理很困难,这里水位高于别处,水下清理不太可能。”

尽管他们的志愿者团队中还有专业的水务局工作者,后来还是放弃了。在我们离开县城的3天后,看见亲属们已经在水道里建了一个小型堤坝,把水分流了,这才能把死者身上的石块清理掉,几个人排成一排,正在以拔河的姿态把死者遗体往外拉。亲属们告诉我,死者其实本来可以逃生,她住在5楼,因为下楼通知住在另一幢楼的母亲逃跑,才因此遇难。

也有突然挖掘出大批死者的,这是县城旁的高山上,锁儿头村村民们的功劳。他们的村庄在泥石流中没有受损,可是村里有8个村民,7日晚上在县城北街上新开张的棋牌室里玩耍,只有一个回来的。这个村民听到上面巨大的声音,跑了出去,连连向屋子里大喊,洪水来了,快奔,快奔,可屋子里的人玩得正高兴,没有一个人出来,全部遇难。村里于是把所有壮劳动力召集到一起,在现场挖了3天,夜里也拿着电筒连续作战。参加挖掘的严庆柱告诉我们:“主要是害怕过几天不让动了,结果11日夜里挖出来了。我们请解放军用吊车掀开屋顶,一屋子的泥巴,看到牌桌了,可是一个人都没有。再挖,十七八具遗体叠在隔壁屋子里,水来得又大又突然,把他们全部推到那里了。”挖出来一具,周围守候的亲人们就扑上来认领一具,哭泣着,然后用大红大绿的寿衣收拾了去。

还有的地方挖出存折和现金来,因为泥石流淹没的区域是舟曲的商业街道,所以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亲属们一边数钱,一边哀哭,死亡和生存都那么无奈。

在泥石流堆上走,时常能被一阵阵鞭炮声惊扰,挖出来的遗体旁,活着的人们在用各种方式送别。不过,更大的声音,还是来自白龙江上的爆炸声,兰州军区某兵工团正在努力炸开江上的堰塞湖,希望淹没县城几条街道的洪水能尽快退却。

团长胡正强已经累得瘫在一边,他告诉我们,他们团是8月6日才从玉树灾区撤离回兰州休整的,结果休整还不到一天,8日早上就出发了,“很多人在兰州就洗了个澡”。他们团不仅负责现场抢救任务,还有更重要的但是普通百姓不太理解的工作:在堰塞的白龙江江面上炸出一个口子,保证积蓄的水流畅通,否则这几天接着有雨的话,下游地区可能会有更大的灾难。

这就是在县城时常听到爆炸声。“非常艰难,甚至比上次地震排除堰塞的险情还要难。主要是堆积在江里的堵塞物,不像地震只有泥沙和树木,这次里面还有很多住宅的残迹,包括各种建筑钢架。首先是炸哪里需要确定,因为江面扩大了很多,我们现在想的是在淤泥里面炸一个洞,加大流速,使水能自然冲掉一些堵塞物,这样就能下降一点水位。更难的是掌握炸药的量,江面紧靠民房,炸药放多了有危险,少了又起不到作用。军区里的专家来了一批,每次使用多少炸药,都有精确的计算。”他说。

10日,经过几十次爆炸,江面降低了1米左右,白龙江堵塞的情况有所缓和,可是11日一场大雨,白龙江上游又来了大量泥沙和石头,我们离开的时候,爆炸还在不断进行中。

当然,也有幸运地被救出者,不过都不是在泥石流下面,而是在被冲垮而未倒塌的边上的房子里,11日上午10点多,一位50多岁的藏族聋哑老人被救了出来,送进了医院。

这一消息鼓舞了一些家属,23点多,一位家属说,听见了自家被泥浆盖住的一层楼里还有生命迹象,国际救援队的搜救犬来了三四只,硕大的拉布拉多犬的腿被泥水淹没,这些搜救犬们已经兴奋而疲惫地工作了几小时,可是毫无反应,原来在水中,它们的嗅觉不那么灵敏了。半夜暴雨,在上游马上要下来洪水的消息下,救援队和家属们只能被迫离开。

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在废墟上,舟曲县妇幼保健院的朱医生主动把口罩递给我,让我戴上,说是这种情况下,还是要保护好自己。没想到,短短的交往,使我能见到舟曲灾后出生的第一个孩子。8月8日凌晨6点,这个孩子就出生在妇幼保健院的大厅里,几米外就是躲灾的大批人群,值班的医生王艳丽和护士张兰兰不得不用床单当做临时屏风,让产妇能继续生孩子。

朱医生说,舟曲并不是人口大县,一天一个婴儿的出生率都没有,去年一年,全县只有200多名婴儿出生。所以,7日晚上,当产妇张蝉清从石磨村赶到医院的时候,保健院并没有妇科医生值班,准备等生产将近的时候再打电话叫大夫过来。王艳丽是儿科大夫,安顿好产妇后,她和护士在走廊里巡查病房,那天还有3个腹泻的孩子在医院住院。

妇幼保健院的房子比较奇怪,不过符合舟曲这个山地小城的特征,四层楼通往街道,也是进门大厅所在的楼层,下面三层在马路下边,旁边就是白龙江。产房在二层楼,张兰兰说她守在产房外,忽然听见外面喧哗声,便大喊“洪水来了,快奔啊”。她推开窗户,看见窗外白龙江的水流猛涨,赶紧通知大家逃亡。一楼病区的几个孩子是藏区孩子,听不懂她的话,结果连比画带动作,家长和孩子才往楼上跑去。电“砰”的一声停了,黑暗中,她看见产妇张蝉清在家属帮助下,也奋力往四楼爬,一边爬,大家一边听到了二楼玻璃在洪水挤压下的爆裂声。

他们不敢再在医院待,帮着产妇移动到对面100多米高的小山坡上的民房屋檐下,因为逃难的人多,居民不肯开门。雨大起来,电话也一点信号没有,王艳丽和张兰兰说她们不知道怎么是好,产妇要生产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张兰兰说,我就冲她喊,忍住,再忍一会,你现在不能生,等天亮了我们回医院你再生。

张蝉清现在已经恢复得很好了,她对我们羞涩地笑着,说那天害怕极了,肚子里面打锤一样地疼,不知道忍不忍得住,不过最终忍住了。早上6点,一行人折腾回到了没有倒塌的保健院大厅里,此时,产科大夫温林霞也来到大厅里,正好由她给产妇接生。

温林霞说她也是刚逃出一条命来。7日晚上,因为闷热,她一直没睡觉,半夜洪水来的时候,咔啦啦传来一片房子倒塌的声音。她的家就在北街上,是一幢六层楼,在她们楼上面的公安局家属楼和县城小学在泥石流的冲击下倒了下来,也就是这一倒,使她们的楼房多了几分缓冲的能力。她和爱人爬到六楼顶,从悬在空中的一个梯子上了旁边的一幢楼,接着又爬到后面的小山坡上,才逃生出来。她说,站在山坡上,对面移动电信的机房着火,火光很大,手机信号彻底消失。直到清晨5点钟,她才接到院长的电话,“大概是移动电话车来了,叫我赶紧去医院”。说医院有个产妇,可是和值班医生联系不上,院长家通往医院的道路又断了,让离医院较近的温林霞去看看。并且告诉她,医院有一名护士和一名医生都在泥石流冲击线路上,两名同事已经不在了。“我顾不上哭。去的时间正好,产妇刚生产,肚子还有点鼓胀,流血很严重,有危险。可是由于什么设备都没有,大夫王艳丽正给产妇输生理盐水。”

温林霞说:“我想这怎么办?办公室在一楼,已经被淹没了,只能下三楼想办法。我去找来了眼科的镊子,包括一个人工流产的手术包,帮产妇清除了胎盘,又用止血钳止住血,做了简单缝合,产妇的出血征兆才慢慢止住。”

这是张蝉清的第二个孩子,朱大夫建议他们给孩子起名叫“水生”,以纪念这个惊天动地的生产之夜。商量了一会儿后,孩子爸爸想起来,这个名字和自己家中的一个长辈相同,于是决定起名叫“洪生”。才两天大的洪生躺在山顶上保健院的临时病床上,睡得很安静,一屋子人都在起劲地讲他的出生故事,可他一点不知道。

灾后第一个新生命的到来,似乎使几百米外的死亡也变得遥远起来。

县城的人口压力

舟曲的灾民临时安置点里人并不多,王小清正在整理一家7口人的帐篷,其实也没有什么要整理的,整个帐篷里只有几条被子,再就是一眼小炉子,上面烧着开水。8月7日下午,合作县人王小清第一次来舟曲,在老家结婚一周后,她来到了甚至连面貌都没有看清楚的县城。泥石流毁灭了这个县城,包括给她安排好的新家,而最沮丧的是,母亲给自己陪嫁的两大箱新衣服,全部扔在了水里,逃的时候没带出来。

丈夫全家也是合作县人,在舟曲开了一家颇大的牛肉拉面店。7日晚上,全家人为了欢迎小清到来,提前关门,一家人开了一桌饭,大家都很高兴。婆婆那晚上兴奋得一直睡不着,结果这种兴奋,救了全家人的命——水淹到一楼桌子面的时候,7口人才都从二楼窗口爬出来,仓促坐上公公开的车,往山坡上逃去。可是家里养的狗没能及时带出来,现在这条狗爬在那幢被水围住的房子的楼顶,整天趴着不动。每天,公公都在高处看着,对着那条狗流眼泪。

虽然一家全部住在安置点里,可是,舟曲县每人每日应该领的10元钱与他们无关,因为,他们并不属于舟曲居民。安置点和他们一样的人还有很多,四川遂宁来的彭丽也是这样,来到这里已经8年的彭丽和自己老公在县城的菜市场开了一个烧烤摊,每天营业到24点。7日晚上,因为有点累,所以他们决定提前收摊,彭丽得意地笑着,幸亏啊,早收了半小时,我们住在白龙江对面,那天晚上,要是晚点收摊,正好碰到洪水冲下来,我们一定正在桥上走,会被冲得无影无踪的。

彭丽说,县城最大的菜市场里,一共有16个摊位,卖各种小吃。按照彭丽的印象,全部是他们这种外来人口的天下,这两天大家灾后报平安,16个摊位的主人各自无事。有一家在北街租房子,摆摊卖牛肉面的,平时一周只出两三天摊,可是那天不知道怎么突然出来了,而且一直到很晚还没回去,结果直叫自己命大,因为房东的房子已经无踪迹了。

彭丽、王小清等这些小摊贩们,就是舟曲县城里活生生的外来人口。县城并不大,整个城关镇按照公布的数字,一共是5万人,可是这5万,只是有户籍的人口。而随着县城这几年的发展,外来人口越来越多,粗步估算有1万人左右。

县政府工作的一位领导告诉我,外来人口主要有以下几类人:第一类是县城培养的藏族干部。舟曲虽然是藏族自治县,但原来县城里居住的藏族并不多,藏族按照习惯居住在高山上,可是2000年起,藏族干部来县城培训的越来越多,其中有很多开始把家安置在这里。第二类,就是彭丽这种小商贩,舟曲的商业不算繁荣,本地人不喜欢经商,结果江苏、四川人来了不少,小饭铺、小超市几乎是他们的天下。第三类,是补课的学生,周围乡镇不少学生常年在县城租房居住,有些父母亲也来陪读。说到这里,领导眼圈一红,原来这次遇难者中,有不少是补课的学生娃,他们大多住在出租的房子里,这批房子,正好集中在泥石流冲刷而过的主干道上。

2000年之后,县城的人口增长加快,人口增长给这个山区小县带来了压力。四面环山的县城发展空间有限,只能见缝插针盖房,另外,饮用水也不能依靠昔日的机井供应,县城开始建造自己的饮用水水库,水库正在这次暴发泥石流的三眼峪的上方。为了保证水库的安全,2004年开始,县城又开始在水库上方建造了几道拦洪坝,意图是拦住上游冲下的沙石,而且坝中有小孔,可以让水泄下。县领导告诉我,没想到,这次,这几道并不坚固的坝堆积了更多石头,当压力无法承担的时候,坝体和山间的泥石流一起下泄,抹平了三眼峪下方500米宽、5公里长的县城人口密集区。

不是说人口压力使灾难发生,但灾难发生时候,一个挤满人的县城毫无疑问受损更严重。

张斌说他近年来一直在研究县城的文史资料,舟曲在明清两朝一直被称为“四固城”,四周有城墙,家家用泉水,环绕的高山上,全是参天古木,可是这个景象,在现代社会,是不可能再现的。他说:“封山育林刚开始几年,有点成效了,可是哪里能有那么快呢?”

不生草木的荒山确实潜伏着危险,这危险,自2008年地震以来日益明显。地震后,山体松动,舟曲四周的山体上都有滑坡迹象,锁儿头村附近,有所谓亚洲最大的滑坡带。10日起,我一直住在锁儿头村的村民家,11日深夜22点,暴雨来袭,村里喇叭一直高声呼唤着让村民们最好是撤离到最近的高坡上,以避免危险,又困又累的我实在不想在雨夜爬山,一直半梦半醒地躺在床上。半夜3点,一阵阵巨大的轰鸣声把我惊醒,房间里灯火通明,可是,这种深夜的明亮,让气氛更紧张了。

原来,村庄周围的山上真的再次发生泥石流,想不起来,是谁给我形容过,这声音像十几列火车开过的声音。确实很像,不过远比火车开过的声音要令人恐惧,因为更加长,更加没有终点,更加充斥着危险的暗示。借住房屋的女主人塞给我一件厚衣服和一把手电,强拉着没睡醒的我和他们全家一起雨夜爬山,在跌跌撞撞地爬山的时候,我不断地想着一句话:天太大了,人太小了。

在雨夜的山坡待了半夜,感受到了7日晚上整个舟曲人的心情。清晨,村庄对面的山峰中间,泥石流冲刷出来一道巨大的黑色深沟,山峰的形状似乎也改变了,小了一大块;山脚下的白龙江更加凶险。这晚的泥石流虽没造成人员伤亡,可是,将江水抬得更高了。舟曲通往山外的道路再次中断,而白龙江下游的陇南也传出有人死亡和失踪的消息。

山那边的四川汶川、九寨沟等地的泥石流消息也频频传来,显然,灾难没有那么轻易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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