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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喝农药的闹剧和一个乡村教师的困境

2010-08-02 14:28 作者:陆晴 2010年第29期
7月3日早上,陕西省扶风县小学升初中考试的一周前,杏林镇汤房小学的5个六年级学生演出了一场集体喝农药的闹剧。几天后,当孩子们在医院里活蹦乱跳的时候,他们的校长已经被停职检查,班主任杨美玲也将受到行政处罚。

7月3日早上,陕西省扶风县小学升初中考试的一周前,杏林镇汤房小学的5个六年级学生演出了一场集体喝农药的闹剧。几天后,当孩子们在医院里活蹦乱跳的时候,他们的校长已经被停职检查,班主任杨美玲也将受到行政处罚。

村庄里的闹剧

那一晚5个孩子栖身的破亭子,几天后本刊记者赶到现场,还可见当时模样,地上散落着零食袋子、饮料瓶子、没吃完的棒棒糖。他们甚至生了一把火,陪伴他们度过微冷的黑夜。不知道经过了怎样的一晚,也许是想家,也许是后悔,或是更大的担心和害怕,原本有些像春游的“出走计划”,在第二天一早,升级成了“死亡计划”。

7月2日这天中午,为了给同班一个女孩过生日,小浩他们13个孩子在同学家喝掉了一捆啤酒外加一捆果啤,然后大声说笑着返回学校去上课。小浩是马路对面马席村的孩子,虽然杏林镇“村村有小学”,小浩还是就近上了汤房小学,村口第二家高大气派的房子从哪个角度看都很显眼。“这个娃调皮得很,家里有钱,他爸出去干活直接把银行卡给他,从农信社取上钱就花。”学校的保安告诉本刊记者,以前同学过个生日,见小浩抱着一人高的大毛绒玩具就进校门了。小浩的爸爸农忙时开收割机帮人干活,开到周边村庄甚至更远,一出门就是十几天,邻居说,自家有收割机的,全村只有两家。

回到学校,借着酒劲,孩子们依然很兴奋。这些孩子都在十二三岁的年纪,“有的女娃娃还抽烟呢”,汤房村大队干部郭生风向本刊记者说起这些孩子摇头叹气,甚至用“小黑社会”来形容他们几个好朋友的小团体。老郭上下比画着回忆那天发生的事情,还是很气愤:“他们喝了酒回到学校,吵得很,也没心思上课,一男一女两个大孩子追着三年级的小孩打,追得满院子跑。杨老师出来叫他们回去,喊不住就这么一手一个在脖子这儿来了一下,给弄回教室了。”老郭的爱人是一年级的班主任,看见了全过程。之后,杨美玲让喝了酒的13个学生写检查,8个孩子乖乖地写好了检查,还有5个心里另打起了主意。

小浩、小欣、小茸、小豪、小马,2个男孩3个女孩,在班里这5个孩子玩儿得最好,除了小豪,几个孩子都长到一米六几有大孩子的样子了,小豪还像个三四年级的小男孩,跟在别人后面傻跑着。

放学后他们没有回家,都去了小马家,大人不在家,等于给孩子们提供了一个自由活动室。从家里找出食物孩子们填饱了肚子,商量着说晚上不回家了,打定主意后5个人出门往东边走。17点钟出门,没有目的地,胡乱地走着,小浩身上有钱,不愁吃喝。两个小时后,天色渐黑,还下起了小雨,一座破庙出现在他们眼前,他们在破庙前破败的亭子里落了脚。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扶风县东边杨凌示范区的上湾村,直线距离5公里。

孩子们这边在亭子里捡干草铺地准备过夜的时候,汤房村那边乱作一团,家长、老师和村民一起,找遍了村子附近的网吧、商店、田地、水边,一切孩子可能出没的地方,最后报了警。

年龄和长相都最小的小豪的母亲告诉本刊,小豪到现在都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人家干啥他干啥,傻子似的跟在后头!”根据孩子们向家人的回忆,第二天早上醒过来之后,记不清谁提议说去买农药,小豪跟着小浩跑到上湾村里的商店,这里没人认识他们。他们跟卖农药的老板说买来除草剂回家给玉米喷,老板还提醒说用之前要摇匀。3瓶除草剂,每瓶250毫升,正常情况下“一瓶盖可以喷一亩地”,直接洒到草上3天后“就成枯草了”。

喝农药的过程颇有仪式感,几个孩子传着一瓶药一人一口,2个孩子喝下去了,3个孩子觉得苦吐了出来,第二瓶倒在亭子外面,第三瓶小豪用脚踩碎了。在亭子旁,杨常劳指给本刊记者说,“看,这都是娃洒的药”。孩子们围着亭子把农药洒了一圈,几天后药效显示出来,就像围着亭子画了一个白圈。

杨常劳告诉本刊记者,他没想到早上下地干活的路上能救下5个孩子。“他们就在往田里那条道儿上,3个娃看着没事儿,一个男娃直接躺在路边,一个女娃跪在地上抱着肚子起不来。”杨常劳说他跑回去叫了救护车,“他们说再晚半个小时娃就不行了”。从方向上看,孩子们应该是想沿着这条路往家走,其实这是一条“只能走到地里的死路”。

乡村教师杨美玲

50多岁的乡村教师杨美玲是杏林镇漳召村人,“还没结婚就开始教书”,从她家到隔壁的汤房村隔着不到2公里的路,在汤房小学她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毕业生,是“扶风县十大优秀小学教师”之一。过不了几年杨老师就要退休了,她的命运却在这个暑假到来前被一场闹剧给改变了。

杨美玲教书的汤房小学有220个学生,老师只有11个,早上6点多钟出门去学校,下午放学之后老师还要在一起开会,集体备课到晚上21点多。每个月2000多元的收入,虽然在村子里算是高工资了,但是郭生风认为,“这和他们这些老师的付出并不能画等号”。

六年级的学生还有一周时间就要进行小学升初中的考试了,不出意外的话,学生基本上都可以通过考试,到杏林中学去念初中。但是作为这40多个孩子的班主任,在学生考完试之前,杨美玲的神经都紧绷着。

出事后,家长把责任推到了老师身上,认为老师的打骂是事情的起因,杨美玲承受了极大的压力。特别是媒体的介入,把再普通不过的小村庄推上了风口浪尖,50多岁的杨美玲上着课晕倒在讲台上。短短几天时间,扶风县教育局的调查结果还没有出来,汤房小学校长先被停了职,杨老师也将受到行政处罚。

“杨老师是个好老师。”汤房村和漳召村两个村的村民在评论孩子喝农药的事情上显得谨慎,说起杨美玲却一点不掩饰赞美之情。

杨美玲在农村教书30年,在学校认识了同为教书匠的爱人。杨老师把汤房村的很多小孩送上了中学,也把自己的两个孩子送到西安读大学。“她对学生有爱心,也很耐心,我们把孩子交给她都放心。”汤房村的村民告诉本刊记者,“有的孩子来上学脏得不成样子,杨老师下课打了热水给孩子洗头,有的衣服破了她还给补衣服,啥事都管。”

小茸23岁的大哥翟伟也是杨美玲曾经的学生,中专毕业后他四处打工,现在北京一个马场看马、跑剧组、当马术特技演员,每年能给家里寄1万多块钱。“但是跟我的小学同学比起来我还算是差的,他们有的都大学毕业了。”回忆起自己童年的学校生活和老师,翟伟说,“这个老师有一套,我很感激她。”

翟伟对本刊记者说,小时候他们那里什么娱乐也没有,有时候觉得特别没劲,接着回忆说:“我调皮,上课也经常捣乱,也不爱学习。我记得杨老师就是耐心,不厌其烦地教育我,后来我长大想想她说的都对,但是也晚了,基础都没打好,就上了个中专。我爸爸和杨老师是同学,他们都挺熟的,我记得他经常跟杨老师说,‘就当自己孩子一样,该打就打’这种话。她打我只有我最过分的一次,自己都觉得过分。她也就在我屁股上给了一下,不重。”

“我分析这个事情不赖学校,也不赖老师,就是孩子不懂事,胡闹。”翟伟说,“别的孩子我不知道,反正我这个妹妹从小家里都很娇惯,给她买东西,陪她玩儿,尽量满足她的要求。”在翟伟眼里,这个比自己小10岁的妹妹有点任性,有点小脾气。

和翟伟一样,村民们对孩子喝农药事件的判断都是“娃不懂事”,“老师冤枉没地方说去”,“老师气急了就是真打一下踹一脚也都很正常,何况杨老师没有干啥,娃们都没脑子,喝了酒胡闹!”

“每个周末她都会回家来看我。”杨美玲的老母亲对本刊记者说,“半个月前她临走的时候,说娃们要考试了,她最近没有时间过来了,然后就没再见了。”老人一脸的无奈,眼神却近乎木讷。作为母亲,孩子受了委屈后的心情可想而知,但她嘴上却一直坚持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不知道她在哪儿”。之后她便不再理睬任何人,提着泔水桶去喂猪,低着头一崴一崴地从邻居们眼前走过,回来直奔自己家,转身把院门关得严严的。

不愉快的结局

看起来是闹剧一场,村民们都对5个孩子的家庭教育产生了质疑,认为是因为家长平时对孩子太过娇惯纵容。除了领头的小浩家里条件好些,家里也曾表示过他小学毕业就不再念了,出去跟着爸妈一起干活赚钱去,其他几家在村里都算是普通家庭,孩子的学习也是“中等偏上”。
“报上说我们的孩子都是留守儿童,这是胡说,第一我们不是留守儿童,第二孩子不是自杀,第三老师没打孩子。”小茸的父亲对本刊说。两个儿子都在北京,以前家里只是种地,他从去年开始做起了种粮生意,偶尔出门也是在省内,最多一周内就回家了,因为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他一直想把儿子从北京叫回来,给儿子娶亲,让他们踏踏实实在家里帮忙。

小茸的父亲告诉本刊,孩子出事那几天,他不在家,恰好小茸的母亲去西安的医院照顾刚刚生病住院的外婆,外公到家里来照顾她,“也就是给孩子做个饭”。巧合的是,当时其他几个孩子的家长也都因为类似原因“恰好”不在家,小豪和小欣的父亲都是从今年初才开始卖种粮。

“孩子平时挺开朗的,学校里啥事情都跟我们说,没觉得他有一点问题,我们也知道他和小浩关系最好。”小豪的母亲对本刊记者说,小豪的姐姐那几天病着,自己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他姐姐身上了。

“娃们哪个不贪玩儿?学习的事情家长也管不了,只有交给老师。”郭生风说,“农村的娃都是这么长大的,我们也不管他们,但是我们这里其实特别重视教育,所以才村村有自己的小学。”汤房小学成立几十年之久,连50岁的老郭也是汤房小学的毕业生,10年前小学重建校舍,“家家户户捐出几千斤小麦来建校”。老郭得意地说,“我们汤房村出了4个大学校长,西安音乐学院院长、南京政治学院院长、华南大学校长、延安大学副院长,都是这个村的,还有两个博士后,可见我们这边重视教育,从小学就打基础”。

“老师管学生有多重要?我给你讲个笑话。”老郭拿自己爱人举例子,“她班上有个娃一直是前三名,有一次因为我老婆说了他几句他家长闹意见,我就跟她说,从此之后你就不要再管那娃了。那娃倒是高兴没人管了,结果期末考了班里倒数第二——倒数第一那孩子是个傻子,不认字,我教了他写个‘脖’字,数学考试写了一卷子‘脖’。”

孩子喝农药后,村民们最担心的是村里的教育问题,他们认为,从此以后老师再也不敢管学生了。“娃们这下都学会吓唬老师吓唬家长了,以后老师还怎么管孩子?我们的孩子还都在学校里,指望老师教育呢。”村民们都抱怨。

汤房小学的老师现在见到外人,眼神都很警惕,不愿多说一句话。多数老师都不是汤房本村人,杨老师被处分后,已经有几个老师表示,暑假过后新学期不打算在这个学校教书了。

7月9日中午,小学升中学的考试结束,孩子们成群结队地涌出小小的校门口跑回家吃午饭。5个孩子经过治疗,度过了一周的观察期出院,赶上了这场考试。考试结束后,他们各家都院门紧锁,只有邻居们还凑热闹地探头说,娃都回来了,就是老师还不知道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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