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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时49分,玉树之殇

2010-05-21 17:22 作者:陆晴 杨璐 2010年第17期
4月14日7点多,达哇才仁起床的时候,像每天早上一样,妻子给一家人做好了早饭——炒面和馍馍。吃过饭,他要送两个女儿去上学,大地就在这时又剧烈晃动起来,正走到家门口不远处的他,“只好站在原地不动,可是有的孩子不懂,吓得往屋里跑就坏事了”。这时,达哇才仁的房子已经和邻居的房子一起,成了连成一片的废墟。

4月14日7点多,达哇才仁起床的时候,像每天早上一样,妻子给一家人做好了早饭——炒面和馍馍。吃过饭,他要送两个女儿去上学,大地就在这时又剧烈晃动起来,正走到家门口不远处的他,“只好站在原地不动,可是有的孩子不懂,吓得往屋里跑就坏事了”。这时,达哇才仁的房子已经和邻居的房子一起,成了连成一片的废墟。

清晨的两次地震

达哇才仁告诉本刊记者,其实,这天凌晨5点40分,还睡着的他就觉得身下的床抖了一下。虽然晃醒了,但没理会,翻了个身继续睡。“以前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过,没人会在意。”他说,不过这一抖倒引起了他妻子的警惕,她带着小女儿穿好衣服索性睡到了院子里,尽管当时天还黑着,屋外是零下三四摄氏度的气温。

大地震发生后,达哇才仁说他发疯似的跑过去,嘴里大叫妻子的名字,开始动手挖石头。“因为当时她在院子里干活,离院门很近,所以没怎么费劲就把她救起来了,身上也都是些皮外伤。”确定妻子没事后,达哇才仁开始帮着一条街上的几家邻居救人。“完全用手,啥也没有,我们都大叫着,听里面的人也拼命地叫‘救救我’。”他边说边伸手向本刊记者展示一双厚厚的大手上遍布的伤口和老茧,还有黑黑的指甲。“到14点,我一共挖出来6个人,有两个是家里亲戚,那就算4个吧。”之后,达哇才仁背着他救出的最后一个人,往20公里外的赛马场转移。

赛马场是达哇才仁们第一个想到的避难所,这里曾是玉树藏族自治州最大的欢庆场所,每年的七八月份,玉树州都会在这里举行赛马会。赛马场容纳十几万人不成问题,地震之后,这里自然成了大量灾民的聚集安置点。

康卓是一家人里伤得最重的,她整个脸都用纱布覆盖着,只露出两只肿得睁不开的眼睛。她清楚记得在14日凌晨第一次4.1级的震动之后她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是5点40分,当时她心里嘀咕的是:“人家讲地震过后是余震,都比第一次要小,这次都不算什么,那么接下来的更没关系了。”康卓的女儿只有4岁,还没到上学的年纪,比上学的孩子起得晚些。“给女儿穿衣服的时候,突然房子摇晃起来,我看见炉子上烧的开水都洒了出来。因为汶川地震的报道,我也学了点常识,从床边拖着孩子几步就跨进厕所关上了门。”

门刚一关上,二层的厕所就直接掉到一层,康卓怀抱着女儿一起掉落下来。清醒过来,康卓说她发现自己和女儿已经完全被石块包裹,眼睛、鼻子和嘴里全是灰土,她只知道用身体紧紧裹住女儿。过了一阵,余震后,康卓发现了太阳射进来的一道光线——废墟晃出了一条小缝隙。

“我的腿动不了,胳膊能动,我就用手使劲扒这条缝,从缝里还能看到外面的邻居,我一边扒一边叫,他们听到就跑过来帮着从外面扒,等到口子大到孩子能通过的时候,我就用尽全力把孩子往上举。”把女儿递出去后,康卓又把压住腿的马桶盖递上去,一点一点活动着被邻居抱了出来。

与康卓这栋楼的倒法不同,江永文次那栋楼的房顶是直接拍下来的。“爷爷一早出去转经筒了,奶奶一人睡在房间里。地震一来我直接从二层的玻璃门跳下来,所以脸被划了一个大口子,一直流血。我看房子塌成那样,以为奶奶肯定活不了了,就先救姑姑,再帮着救别人,忙了一会儿想起来奶奶就是没了也得把她弄出来。”

江永文次告诉本刊记者,发现奶奶的时候,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奶奶毫发无损,正在一个极小的空间里闭着眼睛念经,手里还转着念珠。“是房顶的一道横梁救了奶奶——横梁塌下来时正好卡在她头顶,给她顶出了一个空间。”江永文次说他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后怕,“幸亏爷爷多年保持着早起出外转经的习惯”。

格桑花的悲伤

陈心梅焦急地在一片废墟中间打听文德材仁的下落。“一会儿他看见我,自己就跑过来了,当时我们都很激动,他把我抱住也没说什么话,可是笑得特别开心。”回忆起那一刻的激动,陈心梅还是忍不住声音颤抖起来。

两年前,陈心梅加入了西部助学的民间组织格桑花,从杭州搬到了更接近蓝天的玉树,在这里,12岁的文德材仁是她最要好的小朋友。“他的捐助人很特殊,是一个在海口打工的,托付我要多照料他,所以,我去过他家里很多次。他的父亲因车祸去世了,家里只有母亲带着5个孩子生活,很困难。文德材仁排行老二,学习成绩很好,可总是心事重重的,不太有笑脸。”陈心梅心疼这个孩子,总想送给他礼物,“他想来想去只想要校服,一是这里的生活太艰苦和闭塞了,没有巧克力,没有玩具,孩子不会要别的。二是他认为,穿上校服才像一个真正的学生。”


陈心梅告诉本刊记者,4月14日地震发生时,她本来就是计划当天要回玉树的。自从去年底格桑花助学办公室从结古镇搬到西宁后,她一直都不适应,心里记挂着玉树。为此,她4月11日从格桑花西部助学网辞职,要以义工身份回到玉树。

陈心梅说她按照原定计划出发,“当时路上的车还不多,已经有消防车往那里赶了,但气氛还算不上紧张。甚至走到距离结古镇还有七八公里的新寨玛尼堆时,我都没有看到地震的痕迹。玛尼堆多是白色石头的堆积,常常呈方形或圆形放在山顶、山口、路口或寺庙、墓地,用于祈福,是当地人的保护神。那些玛尼堆都是好好的,我的心就定来了。直到国道接入丁字路口,才感觉到地震的严重,丁字路口有一家四层楼的宾馆,全都垮塌了,一个四川女人在废墟前大声哭,非常惨”。

结古镇只有3条沿着山谷修的路,呈丁字形:东面一条与214国道相连的路通向西宁,西面一条与之走向相同的路通向可可西里,南北走向的一条通向西藏。因为经济条件不好,所有楼房都是沿着这3条路修建的,最高不过4层,而沿街楼房的后面就是大量土木干打垒的民房。“我们先是在镇上转了一圈看受灾的程度,越往西走灾情就越严重,在扎西科路附近放眼望去就是一片废墟,一栋房子都没有了。当时已经有警察和喇嘛救人了,他们都是分成了一个一个救援队,站在瓦砾堆上围成圈用手扒拉,扒拉一会儿就从里面挖出一个小被来,里面包着婴儿,已经去世了,赶紧用另外一块布包住头,然后抱着继续去下一个瓦砾堆。”

与想象的不同,震后第一夜的悲伤是以安静的形式呈现的。“我们去找了认识的3户人家,把随身带的水和方便面送给他们,一个人是被埋了一个多小时自己爬出来的,他有些吓傻了,平时很健谈的人那天愣愣的。邻居家就坐在自家的瓦砾前生火烧茶,我问他们为什么不去安置点,他们说家里还有两个人埋在下面,所以就一直守在这里,还有一家是有7个人埋在下面,但是也都很安静。”陈心梅向本刊记者解释,“他们的生死观和我们不一样,他们认为人死是会转世的,所以跟汶川地震不同,这里其实不太需要心理干预,可能喇嘛更能慰藉他们的悲伤。”

更多的灾民被集中安置在镇上空旷的体育场和赛马场。“赛马场安排的是轻伤或者没有受伤的灾民,那天晚上几乎没有帐篷,人们都是裹着棉被席地而坐,不怎么说话。体育场安排的是重伤者,当时已经有医疗队在里面忙碌,到那里才听到有人哭,男人也哭,女人也哭,那个时候大批救援还没有来,感觉很无助。”陈心梅和同伴们当晚睡在了越野车里,为了节省汽油,也没有打着火取暖。玉树的夜晚到底有多冷?“后来的一晚我盖了两床棉被还冻得一夜都睡不着,第二天早上发现车窗上全是冰。”

第二天一早,陈心梅来到玉树州第三完全小学,教室里的情景是:“地上躺着10具尸体,其中有一位老师,其余都是学生,已经面目全非了,所以没有家属认领。”第三完小是此次地震中受灾最为严重的学校,也是格桑花助学网倾注情感最多的地方。“这里3000多个学生只有几十个是城镇户口,大部分孩子都是生态移民家庭。退耕还林、还草后他们从牧区转移到镇上定居,有的每月可以领到100多元的低保,有的根本没有生活来源,只能靠在镇上打零工。可是玉树这样完全没有工业、经济不发达的地方,工作机会不多,所以,这些孩子的家里非常贫穷。”第三完全小学坐落在结古镇的西部郊区,周边有许多移民的定居点,因此这也就成了一所移民的学校。

学校倒塌了,生活却还要继续,陈心梅告诉本刊记者,玉树高三年级的学生4月23日就要全部复课准备高考复习,而其他孩子更重要的事情其实是5月10日开始的挖虫草。“这里的暑假时间与内地不一样,是从5月20日到6月20日,这段时间正好是挖虫草的时间,这是一个家庭全年的现金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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