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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郴州儿童血铅中毒事件:“黑色GDP”的最新版本

2010-04-19 13:28 作者:陆晴 2010年第14期
2009年8月,湖南省郴州市嘉禾县广发乡金鸡岭村,一个只有300多人的自然村,得知陕西省凤翔县大批儿童血铅超标的事情,远在千里之外的这几百个村民开始了保卫自己生命安全的行动。从金鸡岭村村民怀疑自己血铅中毒,到“嘉禾县250名儿童血铅超标”的结果公布,血铅中毒的事实背后,是常年“黑色GDP”累积的隐患。

嘉禾金鸡岭村民廖永固展示血铅超标儿童名单以及反映情况的材料

2009年8月,湖南省郴州市嘉禾县广发乡金鸡岭村,一个只有300多人的自然村,得知陕西省凤翔县大批儿童血铅超标的事情,远在千里之外的这几百个村民开始了保卫自己生命安全的行动。从金鸡岭村村民怀疑自己血铅中毒,到“嘉禾县250名儿童血铅超标”的结果公布,血铅中毒的事实背后,是常年“黑色GDP”累积的隐患。

记录污染

金鸡岭村并不难找,从郴州市坐一个半小时长途车,再从嘉禾县城沿公路一直往西18公里,看到“为什么中毒儿童得不到任何救助”的红色横幅就到了。公路连接附近的几个乡镇,过了金鸡岭村就是隔壁的宁远县。金鸡岭村的位置正好在嘉禾县、宁远县和新田县的三县交界处,人少山多,用村民的话说就是三县行政管辖的模糊地带。

“这正是他们都想在此建厂的原因。”按照村民们的分析,当地矿藏并不如郴州其他地区丰富,工厂老板们看中的是三县交界处政府监管的不便和漏洞。

以金鸡岭村为中心,一平方公里内,直接可见的工厂就有不下10个,高高的烟囱七八根,包括砖厂、铁厂、煤厂、锰厂、塑料厂,看不见的还有山里面更远处的各种小工厂。金鸡岭村就被一圈工厂包围在最低处。“无论风从哪个方向吹过来,我们都是躲不过的。”村民们对于污染其实已经习以为常了。直到有了铅厂,身体不适的感觉渐渐明显起来。

2006年8月,炼铅企业腾达金属回收公司建在了家门口400米开外的公路旁,紧挨着煤厂。看着比别处更高更大的红色烟囱,村长廖明宏告诉本刊记者,他心里隐约感到不安。他拿出了像素并不高的照相机,说“我知道这个厂一定有问题,我从第一天就开始观察”。

廖明宏的照片里最明显的就是颜色的变化——门口地里的禾苗从绿变黄,山上裸露的石头从黑变白。3年来,同空气和水流一同改变的,还有村里的孩子。

廖明宏的妻子曹小英向本刊回忆,家里4个孩子都有变化。5岁的儿子变得脾气暴躁,有一次跟别的孩子一起玩儿,不高兴了就抄起菜刀要砍人,而不到两岁的小儿子没有以前活泼,也不长个了。

2009年8月,陕西省凤翔县大批儿童血铅含量超标的新闻震惊全国,看过新闻,回想到眼前的变化,金鸡岭村的村民不再迟疑。为了验证先前的怀疑,8月20日,他们将禾苗的情况报告给乡政府及县农林行政主管部门。8月24日,12个大人带着18个孩子起身前往郴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和郴州市疾控中心体检。

两天后,体检结果出来,18个孩子全部血铅超标,其中两个铅中毒,包括廖明宏5岁的儿子,血铅含量达到238微克/升。而县农业局那边的鉴定结果是,附近冶炼厂排出的二氧化硫污染所致,县林业局也认定,冶炼厂排出的废气遇雨水形成酸雨导致林木死亡。

消息传开,金鸡岭村和附近的尧凤村、白觉村村民相继去医院体检。根据今年2月24日嘉禾县政府提供的数据,三村397名参检的14周岁以下儿童,有250人血铅含量超标,4人属轻微中毒。

拿着这些鉴定结果,廖明宏和金鸡岭村村民一起开始了保卫自己和孩子生命安全的抗争,而其中的艰难程度远非他们所能想象。

强权与反抗

从看守所被放出来这一周里,廖明宏的家里每天都有陌生人来访,他仍然愿意一遍遍地重复这段痛苦的回忆,不放弃任何可能。他曾经那样坚定地捍卫自己和全村人的权利,如今,在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后,他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武器。“我现在明白了,永远不会再和他们斗了。”廖明宏对本刊记者说,低头看着脚下的田地。

最初发现禾苗枯死的时候,廖明宏就不断地找腾达公司和政府理论,虽然最后老板拿了8万元用做损失补偿发给村民。廖明宏告诉本刊记者,他记得在一次会上曾经听到过乡政府领导的亲属参与公司的说法,村民们都对政府和公司之间有关联这一点深信不疑。

“那个公司的老板就是嘉禾县的人,很嚣张。有一次我们去找他的时候,他说每年上交100万元,你们趁早别折腾了。后来还放出‘谁再找茬要谁的脑袋’这种话来。”村民向本刊记者回忆,“那个老板心黑得很,他心里什么都明白,因为血铅中毒会导致不孕,他那里招工无论男女一律只要已婚的。”

2009年8月底,村民们涌进腾达公司,要求扣押该公司部分生产的成品铅作为证据。“当时公司的老总和股东廖孝胜都在,也同意。”廖明宏说,双方清点了扣押铅块的数量,还连同装载铅块的拖拉机一起过磅,共3.56吨,“没想到,后来又要以哄抢企业物资的罪名抓人”。


“这还不算,后来我们去市里的医院体检,他们说成人不管,几家医院都不给检查。”因为郴州市的医院“拒绝”为他们检查,村民们决定自己去广州做体检。“广州在国内不说数一数二也是数三的大城市,那里的医院水平肯定高多了,而且离得也近。”廖明华告诉本刊记者。

为了方便,他们花5200元租了一辆大巴车,租车时间是一天一夜,2009年9月17日24点,他们出发了,而在两小时前,消息就被汇报给乡领导了。

大巴车只开了半小时,刚开到桂嘉公路路口,就被“数十辆”警车截住了。“他们说我们是去集体上访,先把大巴司机揪走了,我们下车理论,四五个警察对付一个人。”廖明宏向本刊回忆说,在僵持中,又有警车赶过来,桂嘉公路也逐渐堵塞了。

“我们特别不服气,凭什么不让我们去看病啊,后来有些人干脆就坐到了马路上,把路堵了。”随后,廖明华等3人以涉嫌聚众扰乱交通罪被拘捕。第二天,廖永固去看守所送饭,因为“是党员,没有起到作用”,也被扣押,直到10月份查出癌症取保候审。

在极大的不公正面前,村民真的走上了上访路,最远的一站,他们到了北京。在北京的半个月,廖明宏6个人花了1万多元,从各处得来的都只是安抚。回家的时候,廖明宏知道一定有人在车站等着他,自己在湖北提前下车,绕行回到湖南。因为在家复印材料不方便,他一路走一路整理复印,材料背了一书包。最后廖明宏还是没有逃过,在离家不远的旅店入住时被警察带走送进了嘉禾县看守所。

那是去年11月,直到3月23日取保释放,廖明宏没有再见到家人和朋友。在看守所几个月,他的体质变差,现在他手腕上的勒痕也还依稀可见,审讯时的暴打导致的结果还包括左耳听力下降。

看守所外,反抗还在继续。廖明宏的嫂子留在北京,继续求助。

血铅超标的“黑色定律”

今年2月,经媒体曝光,事情才有了进展。如今,腾达公司已被强行关闭一个月,厂门大开,空无一人,车间已被挖土机推平,高大的烟囱也没了踪影。一起被整治的还有全县其他110家企业,其中3家非法从事粗铅冶炼、8家小造纸厂、7家小炼油厂等企业已全部关闭。

从事后得到的数据看,早在2007嘉禾县环保局就检测到腾达公司炼铅排放的二氧化硫高达540吨,二氧化硫的系数为每吨504公斤,而附近富锰渣厂的排放系数只有0.175公斤。另外一组数据是公司附近的泥土铅含量超出国家标准的5.52倍,砷超标2.1倍,镉超标0.6倍。

“该公司2007年建厂时,没有进行影响环境评价,采用的是国家明令淘汰的烧结锅炼铅工艺,公司现有的污染处理设备不能达到排放要求。”嘉禾县环保局有关官员称。

实际上,这样一家高排放高污染的企业,在成立后的几年间,嘉禾县和郴州市两级环保部门曾10次下令关闭,可其直到2009年仍在24小时生产。从建立初,就再次呈现了血铅超标的“黑色定律”:当地政府为发展经济引进高污染企业,受害者面对压力无能为力。

村民的理解是,两级政府3年都关不了的一家污染企业,只能证明官员参股这一猜测,只是没有证据来保护自己。他们眼里看到的是:“上面来了人,罚了款,吃了饭,工厂没停两天就又开工了。”

而嘉禾县环保局局长曾表示,作为贫困县,嘉禾急于发展经济,从周边省市引进了一大批遭淘汰的企业,不做环评就开始上马生产。“经济落后了,好不容易来几个企业,你就不好去管。”到2009年,嘉禾县有各类企业541家,其中未进行环评审批的非法企业多达309家。

地处湘西南的嘉禾县在1998年成为郴州地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小康县”,发展在当时是最大的主题。从“项目上,干部上;项目下,干部下”和“谁影响嘉禾一阵子,我就影响他一辈子”这样的口号中可以看到当时嘉禾对于发展和招商引资的狂热。

2004年成为嘉禾县发展的转折点,经历了高考舞弊、嘉禾拆迁事件,嘉禾县的招商引资比周边县市落后了几年,逐步变为财政贫困县。之后嘉禾县相继出台了一些措施大力招商引资,引进了大批被淘汰的污染企业,环保部门的监管与治理使不出力。

然而这显然不仅是嘉禾一个县的问题。郴州市环保局副调研员曹国选对此曾有明确的解释,他在文章中介绍,郴州市是一个典型的资源性经济区域,矿产资源丰富,矿种多、分布广、储量大,目前已发现全世界认定的64种有色金属矿中的40多种,郴州被称为“有色金属之乡”、“冶炼之乡”。同时又存在严重的环境污染问题,有大量“土法冶炼企业,多直接排污,导致事故多发”。

“目前郴州全市小采矿、小选矿、小冶炼企业发展到500多家,其中一半以上属于投资少、规模小、设备简单、设施简陋的‘土法’企业,生产废气、废水、废渣,基本直接外排于包括本企业职工在内的生活环境内。”曹国选在文章中表示。而“黑色GDP”正是以牺牲环境资源、牺牲工人和居民的健康和生命为代价所取得的。

不确定的未来

郴州市中医院里,与嘉禾县相邻的桂阳县浩塘乡元山村的30多个孩子在医院开心地跑上跑下,电梯和病床都成了他们的玩具,孩子们的个头明显比同龄孩子小不少。除了几个大一点的孩子,他们并不知道血铅中毒的意思,像报数一样大声地说:“我400(微克/升),她390(微克/升)!”

得知嘉禾县儿童血铅中毒的事情,联系到距离自己村子不到100米的工厂,3月16日,元山村40个孩子由家长带着去郴州中医院和儿童医院两家医院体检,结果是20多个血铅超标(高于100微克/升),其中7人血铅中毒,包括2人重度(高于450微克/升、2人中度(250~449微克/升)、3人轻微中毒(200~249微克/升)。血铅中毒的源头同样是一家非法企业——虽然在工商部门登记经营范围为废品回收,实际上在进行粗铅冶炼。

“那家企业其实已经开了四五年,我虽然不在家,但是听他们说就是因为有官员得到了好处,企业才多年不倒。”带着三个儿女一起住院的左秀华告诉本刊记者,这次该企业也在整治中被关闭了,村民本想把厂子封住留着日后取证,可是一夜间,就发现整个车间已经被炸掉了。

左秀华和丈夫都在外打工,平时只有8岁的大女儿留村里,她的血铅含量达到343微克/升,另外两个孩子今年春节随父母回老家过年,只住了一个多月,血铅含量分别是400微克/升和390微克/升。

铅是已知毒性最大、累积性极强的重金属之一,美国CDC(国家疾病控制中心)1982年的“儿童铅中毒指南”规定:血铅水平超过或等于100微克/升,无论是否有相应的临床症状、体征及其他血液生化变化即可诊断为儿童铅中毒,目前,部分发达国家及我国大城市的医疗儿童保健机构已将儿童铅中毒的诊断标准确定为50微克/升。

郴州中医院的主治医生向本刊记者介绍,由于铅的比重较低,空气中的铅有80%会悬浮在距离地面1米左右的高度,所以儿童很容易把悬浮在空中的铅吸进体内,再加上抵抗力不如成人,因此血铅中毒对儿童的危害更大。

“血铅含量超标会对人的神经系统、血液系统和消化系统造成一系列异常表现,但是有可能临床症状并不明显,是一个综合因素。”主治医生说,“我们现在对这些孩子家长特别要求要洗干净衣服,给孩子剪指甲洗净手,因为指甲里最容易留有这些有害物质,然后再通过消化系统进入体内。”

住院这半个月来,孩子们每天固定时间打吊瓶、吃药、测体温、补充微量元素,医院最近一次的抽样检测,30个标本中的80%血铅含量都明显下降了。“按照前期观察,在一两个月之内恢复到正常水平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主治医生向本刊表示。

桂阳县政府处理问题的态度似乎爽快得多,左秀华告诉本刊记者,住院期间自己基本不用花什么钱,县政府还经常组织他们开会。“过两天我们就要去市政府开会了,除去之前全部的医药费,可能最后政府还会给我们一些经济补偿。”

从某种角度上说,桂阳县这些孩子受益于金鸡岭村事件的曝光,而金鸡岭村的村民至今还在等一个未知的结局。

曹小英现在见到客人念叨最多的就是:“有人管么?”她告诉本刊记者,除了乡政府发的几箱牛奶,没有药,也没有钱看病。“乡里干部说不用治,喝点牛奶营养干预就能好。”她一再要求本刊记者看她锁在屋里的一块“大砖头”:“他们生产的就是这个东西,一吨能卖到6万块。”还在被监控期的丈夫廖明宏,拿着自己整理的村里50个孩子的血铅含量表,一筹莫展。“北京都去过了,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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