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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业感不在于你拍了多少电影,而在于这是不是像你的电影

2010-04-07 17:50 作者:孟静 2010年第12期
幸运的是,那段生活持续到已经很记事的12岁。“这个过程其实对一生都挺有帮助的,我喜欢那样,我现在都喜欢,就像我的孩子也不要那么多规矩,什么都应该应该的,哪有那么多应该呀?所以我每次都想起来接触的,就是那院儿,那些人,最普通的北京老百姓了。”他说。

身高1.9米的导演管虎小时候外号“管大棒子”,瘦得一根竿,人见人欺,是个见了女孩说话磕磕巴巴的小白脸,这是他自己形容的。倒霉的是,他爸爸、演员管宗祥在“文革”期间发配到北大荒,妈妈在青海“劳改”,管虎被寄养在邻居家。“从我记事起就是帽儿胡同45号大院儿,什么胡同串子,就是我,那个时代的氛围,裹着你得去打架,穿喇叭裤,包里背菜刀,所有人都这样,那么你不能不这样。”管虎说。

“在我这儿没有面子问题”

幸运的是,那段生活持续到已经很记事的12岁。“这个过程其实对一生都挺有帮助的,我喜欢那样,我现在都喜欢,就像我的孩子也不要那么多规矩,什么都应该应该的,哪有那么多应该呀?所以我每次都想起来接触的,就是那院儿,那些人,最普通的北京老百姓了。”他说。

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一个演员世家子弟,会对底层生活那么兴致勃勃,会选择《生存之民工》、《外乡人》、《斗牛》这样的题材。“跟你接触的人是什么样,很有关系,到了五星级酒店,咖啡厅一堆装样的,或者有钱人,我就不舒服,坐都坐不住。反正我是不喜欢不真实的环境,穿着西服,说着你不敢相信的话,然后一堆老板,换作你你也不舒服。但是相反的,你跟着民工推门回家,拿萝卜熬汤,那种劲儿对我吸引力特别大。老太太在街上抱着孩子撒尿,‘啪’一盆热水,就是那个劲儿,那个沸腾的生活劲儿,我还是很喜欢的。”

本刊记者在旁边翻看管虎的剧照,拍片环境大多是凛冽的,沂蒙老区,漫天灰土,再鲜亮的红衣服变成土红,演员更别提,脸皮是皴的,脏得看不清眉目,梆硬的棉袄放在墙边能稍息立正,可这样的环境、这种路子是管虎喜欢的。他把自己的戏分为品质戏和常规戏两种。他最为观众所接受的作品——电视剧《黑洞》就被他划归常规戏,对外迎合市场,对内赚钱糊口。“做电视剧那两年有一个策略,就是一定得做一些常规戏,就是好看的、赚钱的、赚收视率的,但是两年得做一次品质戏。这品质戏是不在乎收视率、不在乎赚不赚钱的,要不这人就干傻了、干颓了。从《冬至》、《民工》到《活着真好》,这都是我个人的情绪比较大一点,然后它市场没有那么全面的成功,但在我们这些人眼里呢,首先它没亏钱,老板是把钱赚回来了,这个你不能对不起人,但是它没有那么大的成功、反响和收视率,带来的就是犹豫,你还干不干这件事儿?但目前还好,没有犹豫,因为没有那么多恶果,就是没活儿干,不至于到那种程度。”

这条分岔路上他犹犹豫豫的,也走了很多年。第一部电影《头发乱了》自筹资金,当时的女朋友任女主角,他俩刚从电影学院毕业,披着长发,一副摇滚范儿,随时准备着和世界决斗,热血、青春是关键词。“我可能把当年的技术问题全遇上了,本来就没钱,搭一景儿,没经验,赶紧拍完把景儿拆了,然后洗样片,洗完一看都是闪的,忽闪忽闪,这怎么回事儿呢?然后就把景儿又搭一遍,出来之后还是忽闪的,但这回景又拆了,没经验吧?找电影学院老师,说什么镜头开广角172.5度,调整完了再拍,还是忽闪忽闪,都没钱了,坚持从家拿钱,再搭再拍。后来找到一原因,就是发电车的周数,就是转数和开广角不匹配,谁懂这个?小孩儿。心力交瘁的,然后终于把这事儿解决了。一档子一档子都是这事儿,每个人拍戏都是这样,但是,你能说这是不顺利么?我觉得也算顺利吧,都得遇到吧。”

最大的不顺利是送审,审完意见不说哪儿有问题,就说“整体问题”,让改。“当头一棒,一盆冷水,你知道这一年怎么过的么?都快没钱了,对你干不干这个行当都产生了怀疑。当时小孩儿真挺脆弱,好不容易电影局说给你一个方案吧,剪1000多尺。你知道剪1000多尺什么概念么?就是10分钟啊!就是一大本,这么剪,剪一年,弄得乱七八糟的。我觉得人就是那么练出来的,小孩儿,慢慢地怀疑,然后就跟你较上劲儿了,就非得让他通过,较上劲儿了,那可能是这戏我觉得最不顺的。”

他的同学有拍广告发财的,有转行当老板的,那段时间他很穷,为了女朋友去拍电视剧了,有一次获奖后他买了个8000多块的戒指送给当时的女朋友马伊俐。“在我这儿没有面子问题。当时我拍电视剧的时候是特别被人瞧不起的,就是在我周边的环境里,但我有勇气去做,并不是我多牛×,而是我想挣这个钱,就是我当时太难受了,太穷了,谈恋爱了,我需要钱了,就这么简单,我还没明白那些道理呢。”

他于是开始拍那些常规戏,《黑洞》大受欢迎后,他又拍了《七日》,时至今日他都不好意思说。“我都不敢提,特烂这个戏,但是巨成功,给老板赚了好多钱,收视率也特高。因为拍得急,所以很粗糙。”

《冬至》是他个人最满意的电视剧作品,可是收视很差,最重要的是没怎么播,也没多少人看见过。故事开端是非常吸引人的,以银行抢劫案开头,男主角延用了《黑洞》里的陈道明,会让人误以为是管虎很擅长的刑侦题材,但剧情走下去,才知道是分析一个人的心理。“它是完全不顾及观众的存在了,事实上是属于一种表达的欲望,就是在一个好的平台上,我们把那个戏弄成一个心理分析的东西了。对普通百姓而言,坐在电视机前,肯定没有人愿意看心理分析的东西,它违背我们今天的电视剧精神了,但是呢,特别奇怪,就是咱开始说的那个,从我个人的渠道,有一大部分人喜欢,就是因为这些戏没有赔钱,可能就是因为有这些收视率,我不能放弃这些人,因为他们跟我的心是合的,你知道,情绪是一样的,那么这些就慢慢积聚到《外乡人》这儿,也算是稍微勇敢一点。”

“我觉得电视剧最大的功用,就是对社会有一点点的影响力,或者让他警醒一下,那么你关注的所谓底层人物,或者说大家生活中见到但不熟悉的,你通过电视剧让大家熟悉,心疼、同情甚至到厌恶等等各种情绪在心里,它的存在往往还是拉近了这些观众群。你看民工在路边蹲着,你不会特别注意他,但是你通过电视剧的手段让人注意他了,那么谁注意呢?我想不会是去市场天天买菜的人,一定是公司里的这些白领,他会探究,好奇吧,各种东西在里面,他有兴趣关注。从所谓功德上讲,有一部分人通过电视剧关注了另一部分人,那么就是件好事儿,对社会也是件好事儿,因为你做了一个在我们看来是有点功德的事儿,从电视剧角度来看是这样的。光挣俩钱儿这事儿,每次聊起来都觉得对不起自己,当然这都是自己的酸话,当你有话语权的时候,你得做点小功德,这个也没什么不好,也就是给自己一个要求,而且是从心里出来的,而不是勉强为之的。”

其实记者一落座的时候,管虎就很坦白地承认《外乡人》收视不好。他还一五一十地分析为什么不好:没有太一根筋儿的故事,都是小碎步,那么多的人物,完全是违背电视剧规律。末了总结说:“收视不好是正常的。”好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情。这话说出来简单,但很多人是张不开口的,尤其在记者面前,这似乎也印证了管虎对自己的评价:“在我这儿没有面子问题。”

他第一次发现黄渤,是一个特别小的活儿,给电影频道拍的电视电影《上车,走吧》,几万块钱的活儿,他想既然答应人家,就得干好,就得表现出点什么。那个小片子很朴实,两个山东小伙子,刚来北京还蒙蒙的,接管了一辆中巴,裹挟着,被迫和竞争对手斗狠。该片得了金鸡奖,正因为有这个片子,管虎得到了《黑洞》的投资。“每一个小东西你要是也不放弃了,就好好弄,我觉得也是有结果的,只要答应了就好好弄,从不敢马虎,因为我怕。如果你认真过了,失败了,这事儿给自己,就是《上车,走吧》,给自己一个经验:一定要特别特别认真,小活儿也是。”

他用那些常规戏挣来的钱做他心中的品质戏,花大量时间精力。拍《外乡人》时,他像记者一样采访了很多素材,召集了40个民工做群众演员,每天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通过聊天推翻原来的剧本,因为太假。他让编剧住在组里,根据民工的表现边写边拍,像纪录片一样操作。“每次都会给你一个特别满足的欣喜。后来剧本出来了我们都不看,就是大概意思,就这么着完成的,那是一个很快乐的过程”。电视台的人由此对他说:“哪个老板投资的?这老板一定疯了。”那部剧在豆瓣的评分高达九点几分,接近完美。但他也几次把编剧折腾得发疯,《冬至》的编剧坐飞机跑了,声称“我要飞越疯人院”。《外乡人》的编剧有抑郁症,在窗台上溜达,对管虎说:“你再这么逼我,我自杀了啊。”

“总有一天会走向你想要的电影”

因为出身演员家庭,他对职业表演有抗拒。“我特别知道那个程式化的东西,严格说,跟京剧差不多,甚至我对整个体系都充满了怀疑。我认为演员就没有塑造这回事儿,但从电影学院到中戏,他们还是在教这个事儿,就是塑造,他们在体验别人的人生,就胡说八道,这不可能的事儿,他表现出来的还是在演,给你演一段而已。其实在我看来,没有职业演员的感觉,他不只两面,一定是九九八十一面,你只要把他其中的一面,不为外人所示的,在这个规定环境里抓出来就好了。”他的办法是否定演员,打消他们的自信,一味地否定,不停地否定,给他否定晕了算。“不对不对,就不对”,他就自己很不知道怎么了,“还是不对,你今天要是不行就别拍了”,“有名没名就是给他一难堪。晚上演员就会睡不着,他就会晕嘛,他会琢磨第二天该怎么办,他来的时候就是晕的,有点张皇、有点惊恐,那反而就全对了”。

管虎和很硬的腕儿合作过,比如陈道明,那该怎么办呢?“这种戏就不能找陈道明,那你就是损失你品质的事儿了,所以一定得是他有心把这事儿做好的人才行。就像冯小刚拍《集结号》,你让葛优去,他演不了,多辛苦啊,这戏。他必须得是一个小孩儿,就这种状态,心在这儿。”

起初的时候,管虎也遇到过欺凌他的大腕。大腕对上至制片人下至场工说:“这孩子会拍戏么,会拍电视剧么?”别的导演用哪儿拍哪儿,但他要拍通条,准备很多东西留待剪辑,明星会认为这是浪费时间。管虎开始讲道理,说这样做可以剪出6至8种方法,人家不听,消极怠工,“我虽然不是什么有名的人,但你一定不如我能耐大”。管虎做好了被开掉的准备,但他心里又挺怕被开掉的。“我当时想只要不把我开了就行,我从来都不妥协这个,你说什么我都不信,我不听。这种时候,你有一次斗争,两次冲突,所有人再想起和你冲突的时候,他就会顾忌,他至少会琢磨一下这档子事儿。”

管虎认为导演就是要“专制”。在学校的时候,老师讲过,拍戏像端一碗水,《生存之民工》就是管虎洒得最少的那碗。“所有人都知道剧本重要演员重要,这不用说了,但是实施过程的重要性就在于,你能拿出来给观众的是多少,你想了很多做了很多但是拿不出来,这是我们都心照不宣的事儿。它就是现在的中国导演,我不知道有几个,反正很少有人能个人专制,说白了,甚至到偏执的程度。这个个人专制听上去不好,但是在我看来,在实施过程当中是非常必要非常好的,包括你刚才说的大腕,都会是有影响的,现场环境,找不着地儿,机器设备,天气……都会妥协损失,很多很多这种,但只有一个人不妥协不损失,他就是这导演。”在《外乡人》里,他也完成了这种专制:“别废话,我不用和你讨论,你也别和我讨论,按这个来”。

专制和导演的名气并不完全成正比,管虎把它称为“一股气”。“你所谓的手艺,或者你心里面的清晰度,反应程度,聪明程度,再过两天大家就开始服你。”这股气仅限于电视剧行当,“你想电视剧这个环境,大家都是挣钱干活儿的,不像电影是做事儿的,跟一个社会缩影似的,各阶层全有。如果你没有这个‘气’的话,它最后影响的肯定是你这个作品,而不是你这个人,是这么回事儿吧。在电视剧芜杂的环境里就是不能听不能信,就是我说什么是什么,就得坚持住这个才行,要不然根本完成不了。”

在北京长大的管虎对上海有特殊的了解。“你也知道我不是谈恋爱谈那么多年么,跟上海姑娘,谁不对上海很崇敬呢?那么大一城市,好家伙,经济中心,楼漂亮,处处都美,灯红酒绿。”可在管虎看来,这只是20%的上海,那80%呢?实际上我们的创作者并没有勇气给大家展示一个真实的上海,而外地人,在上海又是承受到最大的压力。

那些疲惫的、灰色的脸仿佛离导演的生活很远,《外乡人》的编剧却也是管虎,他怎么能接近这些人的内心呢?“我们一个组有200多人,那么上到制片人、老板,下到场工,我天天看着他们的盒饭都带回家的。如果你平常生活状态,如果你不是开奔驰、宝马出去的话,那些朋友,没有一个人是天天话里话外说快乐的事儿,天天都是会很累,基本上大多数的诉说都是不舒服,生活中的不舒服。早年间我们还做过《七十二家房客》呢,为什么电视剧不能做?从这10年的发展,等于我们国家的崛起过程,人家用400年,我们用40年就过来了,特别巨变,那么巨变底下呢?特别是小人物、普通人物,这个角度是最可写的。所以我要弄这么一事儿,你要是有这一思路的话,你肯定会有意地聊这些东西。你选择场景的时候,你会和当地的人聊,那么就有意了,剧作就慢慢这么落实。”

曾经有评论家这么说管虎:识时务,圆通,适应趋势。听起来不像是赞美,管虎也不是很认同这个评价,他自己很清晰地把电视剧和电影分成两件事:“前者是干活,后者是做事。后来我突然明白一道理,这个事儿形成之初,必须自己喜欢,否则我就没办法把不喜欢变成喜欢,就跟你接触一个人似的,你开始不喜欢,你忍着吧,早晚会出事儿。所以,这个对我特别重要,有可能有很务实的一面,有可能有很理想的一面,它是纠结在一起的,特别拧巴,但有时候特别顺畅。”

他想过要拍一个混蛋的故事,说“我骨子里有浑劲儿”。或者是《小李飞刀》,看着别人拍的古龙电视剧,打来打去,小刀乱飞,不满足。“你想那么一个人,特别潦倒,天天喝酒,就是中了毒也喝,然后对一个女孩儿倍儿忠贞什么的,但最重要的是,就是没有一个人看见过他的出手。在我们当时看来,他的出手就是那个刀子跟自己是一体的,一个男人凝结了全身的精血,就是为了那一击,那个劲儿对少年男孩子来讲还是充满吸引力的。”管虎也拍过一部女性为主角的影片《西施眼》,他认识的女性很少给他带来温情的感觉,反而是男性朋友带来的温情比较多。“那些女性给我认知的不是温情,反而是比男性更坚强,就是说那种力量,那种韧劲儿和骨子里存在的南方女人的力量,让我们震撼甚至不寒而栗。”

自打靠电视剧维持生计开始,管虎就没有特别屈服于电视剧的创作规律。从2002年《西施眼》之后,他就没机会再拍电影了,那几年憋狠了,他把电视剧当电影拍,一个电视剧是20个电影的长度,他当做练手,时刻准备着机会来临。“要是套一酸词儿说,学院里学出来还是有些至高无上的梦想,简单的时候觉得电影是贵族的艺术,电视剧我们一做下来就真是觉得特别仓促,真是挺糙的。拍电影真的是挺向往的,因为它的表达溶度更大。郁闷,是人都会郁闷,但后来我把自己解脱一点,电视剧这东西,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未来的电影,那么你就会突然发现,电视剧在我们这个行业里有很多空白是可以填补的,可以锻炼总体控制的能力。这个控制能力对未来的电影特别重要,你这么一想吧,心里就特别踏实,你这么练好了之后,总有一天会走向你想要的电影,是这么回事。”他说。

现在管虎终于可以再拍电影了。“我现在如果不弄电影,我自己都觉得对不起自己了。男人还是需要一点点成就感,或者说自己的一摊事儿。电视剧说了那么多,说到根儿上,在我看来还是没有成就感,只不过是一个过程,是必须要从事的活儿,但是一个男人不能一生就光干活儿啊,一定要做点事儿,这个事儿一定是有可能弥漫全身,浸进去完全忘我的这么一个事儿。电影就是这么件事儿。”

“我觉得事业感不在于你拍了多少电影,而在于这是不是像你的电影。”他说。实习记者童亮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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