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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和平:炒菜炒得好也叫功夫

2010-02-02 10:07 作者:马戎戎 2010年第4期
“我们都在讲功夫,功夫,其实它的真正名词是武术。那时候南方人讲‘功夫佬,功夫佬’,‘功夫佬’,就是打功夫的人。其实中国人很多事都是讲功夫的,木匠做得好说他功夫好啊,理发理得好也是功夫好,炒菜炒得好也叫功夫的。”提起“功夫”,袁和平忽然做了这样一番解释。

“我们都在讲功夫,功夫,其实它的真正名词是武术。那时候南方人讲‘功夫佬,功夫佬’,‘功夫佬’,就是打功夫的人。其实中国人很多事都是讲功夫的,木匠做得好说他功夫好啊,理发理得好也是功夫好,炒菜炒得好也叫功夫的。”提起“功夫”,袁和平忽然做了这样一番解释。

他的眉毛已经花白,眼睛却依然大而有神。年轻时他被称为“大眼”,慢慢地,“大眼”就变成了“八爷”。

前一天夜里,他刚刚坐动车组自沈阳《一代宗师叶问》片场到北京。第二天一早起来,就开始应付各方媒体,为春节前上映的3D动作电影《苏乞儿》做宣传。他是这部功夫片的导演。密集的安排让他觉得有点累了,跟他开玩笑说:“您是练武的人啊。”他很无奈地回答:“练武的人也是人啊。”

袁和平的祖籍是北京,1945年生于广州,幼年随父袁小田迁居香港。袁小田1912年生于北平,他少时学戏,学的是京剧中武丑行当。因为学戏而涉武,学会的是北派武术。1937年,袁小田应粤剧红伶薛觉先之邀赴港,在粤剧中负责北派武打场面的指导。1939年,袁小田进入影坛发展,从事武侠片中的武打替身工作。在首部影片《关东大侠》中,他担任著名女影星邬丽珠的替身。1960年,袁小田在粤语片《铁臂金刚》中担任武术指导一职,成为中国电影史上第一位武术指导。

袁小田生了7个儿女,其中袁和平、袁顺义、袁祥仁、袁日初、袁振威都是有名的武术指导和演员。

7个儿女中,袁和平当年并不是爱练功夫的那种人。相反,回忆童年,他觉得自己是喜欢“安静”的:“那么多兄弟姐妹,功夫最差的是我。我喜欢看书呀下棋呀,喜欢比较静的东西。在练功时,父亲在,我就‘哈哈哈’,表示自己勤快。父亲一走,我就坐在那儿想啊想啊。”

袁和平说,父亲是个非常平和的人:“以前的师父都打人,我父亲很少打人的。慢慢用心教,真正你犯错误了,真的要打,趴在板凳上打屁股,他不会啪啪乱打,只打不会受伤的地方。我父亲教功夫比较平和一点,不会暴躁。那时候老师教学生,用袖子往头上打,一打一个包,幸亏我父亲不是这种人。”

袁小田去片场的时候,经常带儿女们去观摩,袁和平对电影的爱好就这样被培养出来:“我父亲那时带我们去片场,我看人家怎么拍。然后我自己再研究,再思想,所以我是这样成长起来的。”

整个60年代,袁小田主演过近百部功夫片。20世纪70年代,袁和平也以武术指导身份进入电影界。1977年,袁和平执导《醉拳》和《蛇形刁手》,将功夫和杂耍逗趣融合在一起,主演成龙因此走红。袁小田也在片中出演成龙的师傅苏化子,也就是苏乞儿。之后,袁小田主演《醉侠苏乞儿》。

苏乞儿这一形象,来自“广东十虎”。“广东十虎”都是清末民间武师。清末社会动荡,广东地处南方,社会治安恶劣,民间为了保护自己纷纷习武,各村镇行会争相聘请武术高强的武师任教,一来为了保护自身利益,二来亦可使子弟强身健体。广州武馆盛于一时。

“广东十虎”都是当时身怀绝技、保护良民不被欺负的民间英雄。电影这一技术出现后,“广东十虎”成为粤语影视剧最受欢迎的题材之一。值得一提的是,广为流行的黄飞鸿,并非“广东十虎”,他是“十虎”之一黄麒英的儿子。

苏乞儿的正名为苏灿,传说他原本是富家公子,家道中落后流落街头,成为乞丐,生平好酒,因而创出了醉拳。

袁和平的《苏乞儿》,应用了最先进的3D电影技术。技术的提高给电影的拍摄带来了很多改变。“以前的电影停在2D阶段的时候可以用很多剪接的方式营造动作上面的东西,但是这次我们是用3D来拍,3D用两个镜头,一个左眼一个右眼,两个角度不一样。所以这些动作和2D拍得有点儿不一样。”袁和平说,“用2D拍我可以‘偷机’,一拳打过去,可以不直接接触,而是这样那样剪接。但是3D有两个镜头,就不能偷接,一定要打过去,拳拳真的到肉。”

对于《苏乞儿》,袁和平要求“一拳打过去,观众要能觉得‘啊’一下,好像真的打到自己身上”。

达到这个要求的代价是,演员在现场经常被真的打到,有时一不当心,被对方一脚踢到咽喉,当场晕了过去。每一个演员都承担了非常高的风险。

“用3D怎么表现出竞技的美感、力量感,这是非常难的事情。”袁和平说。

《苏乞儿》里有一个镜头,要求演员站在壶口瀑布前的栏杆上,栏杆下就是奔腾的水流。那一场戏,整整拍了两个星期。由于场景过于危险,每个镜头的拍摄都要求安全措施的绝对到位,每次袁和平都亲自试过,才找演员来做。

对于《苏乞儿》这样一个传统的题材,袁和平非常注意在审美趣味上与当代人的合拍。对于动作设计,他的要求是“更加生活化”,不再像从前的功夫片一样,打斗之前先要摆一个架势。“以前拍武侠片,咔咔一刀死了,很简单。现在观众要求也高,很简单的话,观众会觉得你太草率了,不过瘾,所以要弄一点比较实在的东西,打出来观众好像真的很痛的感觉。”

20世纪70年代拍摄时装动作片,80年代拍摄以“鬼”为题材的“灵异动作片”,90年代的“黄飞鸿系列”,2000年前后的《黑客帝国》系列,到2000年后工作重心回到内地,袁和平见证了华语功夫电影的几起几衰。经历世事后,他对电影的总结是“一定要求变”:“电影的基本技术是一样的,但是你一定要求变。比如武侠电影,你飞来飞去拍了一大堆,观众会觉得闷了,你就要求变,拍真的拳脚功夫电影;拍拳脚打打打,拍个一年半载,很多人拍,不妨拍时装武侠片。电影好像是转轮,一定是有潮流的,如果功夫电影多,拍一点神怪电影,像《画皮》这样,也可以呀,等于是一个包装,把电影包装成另外一种动作表现。所以求变很重要,一成不变就完蛋了。现在拍叶问代替黄飞鸿,可能也是一个艺术人物出来,也可能叶问拍滥掉了,黄飞鸿又回来了,不知道潮流怎么变。”

对于内地目前轰轰烈烈的电影事业,袁和平说,要警惕“滥拍”的出现。“剧本一定要留意一下,要比较完整的好的剧本。好的电影好的剧本永远是有观众的,不要滥拍,我一年拍一部最多一部半,拍多我很累的,想不清东西,就完蛋了。”

拍《黑客帝国》,袁和平让一干演员训练了4个月。对于这些演员最终的表现,他的评价是“还能看”。科学技术日益发展,无法取代的,却永远是人本身。这也是他最近最为担忧的事情:香港没人学了,真的没人学功夫,因为生活条件不一样了,生活条件太好了,学功夫太苦了,不如读书学别的。香港武术电影好像后继无人了,如果要找后继的,就要从内地找了,内地还有武术学校。”

他自己的班底,他要求都是会功夫的,不会功夫的不能用。前两年他去了一次少林,他说虽然练的还是传统功夫,但真正的民间功夫很少了,只有那个总教练有一点民间功夫。“现在练实战功夫的中国人很少,武术队已经全部是一种表演,国家统一的体育项目,比较难一点。去民间找还是能找出来的,民间武术还是有很多高人在。”

他的儿子今年刚刚9岁,说到他的前途,袁和平很温柔地笑了笑,说:“还要看他的兴趣。”问袁和平,还要让儿子学武行么?袁和平说,太苦了。

“武术这个行当,真的要当它是一个事业就比较难,最好的环境就是在武术队做教练,拍电影就很难出头了。”

“不能为动作而动作”

——专访袁和平

三联生活周刊:武侠电影通常有3个要素来支撑:动作构成的视觉奇观,情节的戏剧化和紧张性,中国人传统的所谓侠义精神。对于你,这3个要素中哪个要素最重要?

袁和平:第三个要素最重要。什么叫武侠?“侠”是种人物的性格、主角的性格。侠义精神有很多方面:不能以武力欺负人家,锄强扶弱是一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是一种,有很多很多种,归结起来就是武侠精神。侠义侠义,它一定要讲义的,不要做违背良心的事,应该出手我就出手,应该容忍我就容忍下去。

三联生活周刊:一部电影,做动作指导的时候更多的是关注它的动作方面,但做导演的时候是怎么来调配这3个要素的关系和比例的?

袁和平:动作一定是有的,但我不能为了动作而动作,我是用戏来推动动作,用戏来推动高潮。因为动作是个卖点,推到高潮才用动作解决,如果没有戏,动作只是一个表面的,没有立足的精神在。我希望我导演的戏有立足精神在,用戏去推动夫妻之情、朋友之情、父子之爱,把人的感情放进去来推动动作。我拍电影,不是为了动作而动作。

三联生活周刊:从唐人传奇,到清朝的时候有旧武侠小说开始,到现在,时代在变化,侠义精神的内涵也在变化。以《苏乞儿》为例,你现在拍《苏乞儿》,主要关注哪一部分,让它更容易和现在的观众,比如说“80后”、“90后”产生共鸣?

袁和平:我现在拍这个题材,和以前是有些不一样。我把感情放得现代一点儿,现代人的感情,很现代的生活感。苏乞儿在某种原因下创出醉拳,他是醉拳的一代宗师。我对他的人物的描摹和感情的描述跟以前都不一样,我把现代的动作感觉放进去,和传统的架势都不一样。不像一般功夫先摆架势,都是非常生活化、很现代的。

三联生活周刊:《黑客帝国》之后,很多人会觉得中国的功夫片面临一种危机。中国武侠片和西方人的动作片竞争,最核心的竞争力在哪儿?

袁和平:还是真功夫,我觉得关键是真功夫和剧本的问题。很多剧本是很有地区性的,不是国际化的,去外国人家看不明白故事讲什么,每个人物性格是什么,他们有点儿不了解,要国际化的剧本才行。最近有几部去好莱坞的电影都不行,根本进不去,他们拍的时候都很希望。我觉得拍电影,从我个人来讲,人性是最国际化的。不论哪个国家,人性是国际化的,夫妻的感情、子女的感情,是国际化的,每个人都了解的。所以我们要进入国际市场,功夫是一个重要元素,而剧本是第二重要元素,这样才能进到国际。剧本一定要是国际化的,不能讲中国武侠就是中国的。

三联生活周刊:所以说,即使是武侠片,最重要的还是人性和人的感情。

袁和平:对对对,因为这是全世界都了解的。如果只讲什么门派,外国人不了解,就没办法进入。

三联生活周刊:每次拍功夫片都要拿出新的设计来,灵感是怎么积累,从何而来?

袁和平:我其实是看人物性格怎么样,我根据人物性格设计功夫、设计动作。动作不配合人物性格,是没有用的。我就想主角用什么功夫,他用什么破他,主角再用什么功夫反败为胜,有剧本我才能想,凭空想象不一定有用的,因为不配合人物性格。

比如《卧虎藏龙》,玉娇龙是贵族大小姐嘛,所以她比较刁蛮任性,打法很刁蛮——“你来呀!你来呀!”但是俞秀莲不是,她跑惯了江湖,她很侠义,但也有种容忍在里面。比如在镖局,杨紫琼打得兴起,拿了很重的兵器去打,但拿不起来,很火大。我设计这个动作的时候,是把人物性格设计在里面的——这个人很急。

三联生活周刊:中国人以前对“侠”的解释,是以武犯禁,以此衍生出来,除暴安良啊惩恶扬善啊,但是现代社会其实是一个法治社会,反对暴力去解决问题。那么如何拍摄符合现代社会价值观的武侠片?

袁和平:所以现在动作片都是拍以前的,不是拍现代的。拍现代,很多禁忌在那里,也可以拍,但是审批又有问题。审查尺度在香港比较松,什么都可以拍,警察是坏人也可以,但是在内地就不行,有很多问题在。所以我们现在拍,还是拍以前的故事,拍民国初的故事,比较容易处理人物性格,以武犯忌也可以。
(感谢实习记者郭闻捷整理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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