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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八卦

 

从美国归来的袁越接受过系统的生命科学训练,他的经典口头禅:有什么科学根据?《生命八卦》的科学根据来自哪里呢?自然是世界权威科学杂志发布的信息,以及主流综合性媒体的科学板块。袁越从中寻找与生命科学有关的最新报道,一旦发现感兴趣的话题,便动用一切可靠的搜索引擎,寻找一切有价值的素材,调动自己的知识储备,把科学新知通过一个有趣易懂的故事告诉读者。

 

 

主要篇目:男人为什么长乳头/有机蔬菜也靠不住了/为孩子做个备份/兔唇、叶酸,和那些关于健康的忠告/抑郁症到底应该怎么治/锻炼的误区/万能流感疫苗

 

 

 

 

∷∷柴 静

 

 

会买这本书的人,肯定像我一样胡思乱想过一些无厘头的问题,比如说“为什么是猴子而不是老虎变成了人?”因为我常常想象一只老虎坐进出租车,庄严地把尾巴掖进来:“师傅,去中友。”自己乐半天。

 

 

袁越的解释是:“因为黑猩猩最耐热。”

 

 

嘎?

 

 

“黑猩猩想活下来,它怕夜里的猛兽,只能中午捕食,而中午最热。”

 

 

这是什么逻辑?

 

 

“哺乳动物最怕热的部分就是大脑。大脑是单位体积产生热量最多的器官,也是对温度变化最敏感的器官。要想为大脑降温,必须加快血液循环,让血液把大脑产生的热量带走。”

 

 

“有什么依据?”

 

 

他立刻眉飞色舞:“考古学家通过测量颅骨上的‘蝶导静脉孔’和静脉窦穿出颅腔所留下的血槽的直径,越是和现代人类接近的猿人头盖骨化石,‘蝶导静脉孔’越多,直径越大,血槽也越浅,说明它们的散热效率也就越高……”

 

 

“嗯……不懂。”

 

 

“总之吧……靠这套高效的散热系统,直立人才敢在非洲炎热的中午四处觅食,靠一顿午饭活了下来。”

 

 

“不可能,黑猩猩那速度,能追上谁啊?”

 

 

“牛羚的瞬时速度虽然快,但只能维持几分钟,否则就会被急速升高的体温烧死,一个经过训练的原始猎人可以在炎热的中午,以每小时20公里的速度连续奔跑四五个小时!直到把猎物追得完全没了力气,只能站在原地等死。”

 

 

哈哈。

 

 

他挺来劲。“人是汗腺最发达的哺乳动物,在剧烈运动的情况下,一匹马每平方米皮肤每小时大约可以排汗100克,骆驼为250克,人可以达到惊人的500克!”

 

 

“能排汗有什么用啊,我就跑不了那么长时间……”

 

 

“你看,长时间的奔跑需要大量的氧气……”

 

 

“……”

 

 

“在听吗?”

 

 

“你说要是老虎坐在出租车里,会是蹲在座位上吗?”

 

 

“……”

 

 

因为袁越有个博客叫做“土摩托日记”,所以我们私下里都喜欢叫他土老师。土老师在饭局上常常也想谈谈音乐和文化,但一说话,就被人打趣:“你有什么科学依据?”

 

 

他如果想认真解释,就引起一阵哄笑。

 

 

他嘿嘿一乐,从不反击。

 

 

这句话是他的标志,因为他有固若金汤的重实证,重逻辑,重量化分析的思维习惯,他写的这个叫《生命八卦》的专栏,很短,但是每一篇写得都挺用力。除了他在美国做过的十几年的科学工作的经验,每天去看最新《科学》,《自然》,《新科学家》和《发现》,《纽约时报》、《时代周刊》……的科学版的报道,再动用维基和谷歌等搜索引擎,“寻找一切可能找到的相关素材”。

 

 

用他自己的话说,最笨的方法。

 

 

顾准说过,中国人太聪明,常常追求顿悟式的大智慧,像王阳明那样,对着竹子“格物致知”,格了七天七夜,什么也没格出来,大病一场。

土老师写这些关于生命的八卦,不追求什么微言大义,不会动不动就直奔人类的终极智慧而去——我看对他来说,也没什么那样的智慧存在。他只是老老实实地好奇,想了解一事一物,所以不带前提地寻找证据,往往颠覆我自以为是的常识和经验。

 

 

所以,关于厦门“PX事件”和地震预报的争论中,他都在提供不同的意见,既不同于官方,也不刻意反官方,他只是忠于他了解到的数据,我没有看到过他因为顾忌而站在任何一方的立场上,也没看过他赶过时髦,他只是展示证据,和提供他寻求证据的方式与路径。

 

 

“我在写作的时候会有意识地在科学思维方式和研究思路上多下笔墨。”他说。逻辑自会将人推向应往之地。

 

 

地震时,陈坚遇难去世,他也在场,但他的报道提供的不是简单的感慨痛惜,而是救助中的科学。“坏死的肌肉释放出来的肌红素等蛋白质,以及钾离子等电解质就会随着血液循环进入内脏,导致肾脏或心脏功能衰竭。一旦出现这种情况,病人几分钟内就会死去。”

 

 

他引用医生的话“面对病人的时候不轻易动感情,这样才能在冷静中做出正确的选择”。

 

 

土老师其实也经常试图抒一下情,前两天他在秘鲁给大家发短信说:“马楚比楚象个一肚子心事的哑巴,心事重重地坐在山坡上。”

 

 

但很快他就对印加人用处女祭祀山神的宗教情感产生了不敬之意:“有个小细节让我产生了一丝不安,X光显示,她是被人用尖利的石块击中脑壳后死去的,科学这家还分析了她体内的血红蛋白,发现她被击中后起码还存活了5分钟……这不仅是一个宗教祭祀场所,可能还是个谋杀现场”。

 

 

在他的世界里,理性是至高无上的神,一切都在其之下,在这种“求真”的憨态面前,任何感情都要让步。

 

 

他算是歌手小娟极好的朋友了,写乐评时也直言不讳地批评。写完还浑然无事去见人家,回来后在MSN上不安地对我说:“她哭了……”

 

 

唉。

 

 

他也有我看不顺眼的地方,就是理科男的优越感。

 

 

我看土老师第一篇文章是《我只喜欢和智商高的人聊天》,写他当天吃饭的对象,“也是复旦的!也是高考数学满分!”

 

 

我这小暴脾气,立刻写了一篇我从小没得过100分,从没被老师表扬过的人生经历,还差点把题目写成《从此失去土摩托》。哈哈。

 

 

土老师倒没生气,只在MSN上打了个红脸儿。我几年后才弄明白,他是打心眼儿里喜欢智力这回事,这不光是他的乐趣——也许还是信仰?那种兴奋之情里一多半是天真的高兴。

 

 

土老师的博客座右之铭是:偏见源于无知。他的尖锐不是与人而战,他与他心目中的无知作战。

 

 

当然,有的时候姿态不太好看,男生们嘛,总有点儿觉得自己个儿“站得高,溅得远”的蛮劲儿,梁漱溟批评过熊十力的“我慢之重”——“慢,就是傲慢,就是觉得自己真理在手,心里高傲,看不起别人。”

 

 

但他同时也是我见过最讲道理的家伙,即使曾与他论战的人,即使讽刺伤害过他的人,只要有一个说法有见地,他还是真诚地赞叹。他的博客被老罗从牛博首页拿掉之后,他对我说“他删我删得有道理”,我原来想过“这厮不是装的吧……”,时间长了,发现还真不是。

 

 

用老罗的话,“土摩托是一个极少见的有赤子之心的中国人”。

 

 

在胚胎问题上我与方舟子有不同意见时,土老师很不留情面地写文章批评我。我当时认为我们争论的点应该在伦理上,但我后来理解了他为什么那么来劲,因为他们认为谈伦理的基础是“记者对真相要有洁癖”。

 

 

这句话对我来说很有用,以往做一期节目,办公室里经常要讨论,“我们的落点在哪里?我们的价值观能高于别人么?”但是,不管你有一千个漂亮的第二落点,有一个问题是绕不过去的,“真?还是假?”

 

 

在调查中也常担心观众对过于技术性的东西会感到厌倦,但是后来我发现.人们从不厌倦于了解知识——只要这些知识是直接指向他们心中悬而未决的巨大疑问的。

 

 

所以现在在出发前,我只问“我们能拿到的事实是什么?这个事实经过验证吗?从这个事实里我能归纳出什么?有没有相反的证据?还有,嗯,别忘了,土老师这样的天敌看了会说什么……?”

 

 

我也曾批评他智力上的独断与优越感,而从他近来的文字中也看到很大的变化——少有尖锐刺目的字眼,不是“立异以为高”,而是提供更多的材料让人思考。

 

 

我想,这是他约我写这篇文章的原因——我们都清楚,人人都有缺陷,所以必须尊重异己,对对方的观点审慎地观察和研究,并且公开而有诚意地讨论和交锋,这是纠正偏见的最好方式。

 

 

最后说一句。

 

 

每次我习惯性地批评土老师文章的时候,他总是非常老实地说:“对,您说得对!”,我就不好意思往下说了。偶尔想夸一下的时候,他的反应总是“其实我那篇才叫真的好呢”,雀跃得让人心碎,也没法儿接话。

 

 

好吧,总算,借此机会,让我完整地表达一下,土老师的文章里有一种少见的穷究事理的憨厚笨拙的劲儿,加上他智商……咳咳……智商确实高。

 

 

六哥说过,好东西是聪明人下笨功夫做出来的。

 

 

这个笨功夫,是必须下的,急不得,急的结果都是油条式的——炸得金光铮亮出来了,都是空心的。

 

 

科学如此,媒体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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