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沱江镇

2009-11-23 10:45 作者:马小刘(北京) 2009年第43期
江华电视台的新闻中间插播了数次楼盘广告,比如说“江华如此多娇,城西风景独好”。这个叫锦绣城西的项目在我家对面,至此我才知道我们这儿原来是城西。从前路通到这里,就基本可以算到头了,国道207呼啸而过,再往那边,就是班田村了。如今国防路成了铝合金一条街,我家楼下也租给了搞铝合金的,每天早上7点开始,金属的敲打声和焊接声不绝于耳。

从北京出发,坐上开往河内的列车,在永州站下,买一张零陵或者冷水滩到江华的票,有时候是10块钱,有时候是13块钱,也有时候是15块,就到了。整个路途我在看一个叫做《五月女王》的小说,写80年代的小镇少年,轻而易举的死亡和变故,奋力逃脱与宿命纠葛……这个应景的小说一度让我觉得自己乘坐的是一列时光机,飞、飞、飞,飞往在心里藏着20年未变更的小镇,两旁暮色里的原野正在飞速倒退。

江华电视台的新闻中间插播了数次楼盘广告,比如说“江华如此多娇,城西风景独好”。这个叫锦绣城西的项目在我家对面,至此我才知道我们这儿原来是城西。从前路通到这里,就基本可以算到头了,国道207呼啸而过,再往那边,就是班田村了。如今国防路成了铝合金一条街,我家楼下也租给了搞铝合金的,每天早上7点开始,金属的敲打声和焊接声不绝于耳。

11月1日,北京天降大雪,南方也加紧了降温的步伐。姨妈请我们吃晚饭,今年沱江镇最流行的是酸辣猪脚皮、石螺炒鸡、改良版烤鸭,以及霉豆腐渣。野猪肉已经不时兴了,走地鸡也退出舞台了,从前的大骨熬田螺也没有了,姨父说石螺必须几分钟出锅才能保持脆感。改良版的烤鸭很费心,服务员需要用一个红辣椒圈把葱丝套成小扎小扎的。在沱江镇约地方吃饭不能说某某饭馆,得说某某单位门口或者某某单位对面,因为饭馆的名字老是变,一个比一个难记,但某某单位门口或对面这个位置是守恒的,姨妈给我说吃饭时地点说了半天也没明白,到了一看,不就是商业局食堂么!我还记得有一年我大姑在这里办了30岁生日,那时候大姑父还在商业局,如今他们已经离婚,大姑41岁了。

白天我妈带一个表舅去办残疾证,表舅打过工,“买过马”,和任何我们这里的农村青年一样,并没有靠这两样发财。之后结婚,收心做事,成家立业。和别人不一样的是,他酒后出车祸,撞坏了脑子,从此不能正常劳动。但是我妈仍然告诉我一个好消息,另一个从前游手好闲的表舅,在“买马”买到倾家荡产后,被我妈安排到了一个经营豆制品的寡妇家上门,寡妇——或者应该叫表舅妈,会每天管着他做事,只给一点零用钱。表舅终于过上了安稳的生活。

中心花园开了一家餐厅,叫做“新巴克”。我大姑家停水了,于是她执意请我们去那儿吃饭。新巴克每个桌子上都有一台硕大的台式机供上网,还配有摄像头和耳麦,这里的服务员都需要普通话上岗,一个个都是标准的沱江普通话。新巴克环境很好,也很贵,最低消费竟然需要58块钱。我大姑在吃饭的中间登录“世纪佳缘”给我看了看她的征婚信息,并详细介绍了每一个应征者的情况,又要求一名在线男士发照片给我看了看。几年前我大姑从烟草局买断了工龄,后来尝试过很多工作,但一直没有稳定下来,从前我大姑是一个做事特别果断的人,敢闯,能吃苦,总是风风火火。

政府大院里那个湖活生生被抽干水变成了菜地,家属楼肆意扩张,先是把前院盖上,又把楼后的空地围了起来,及至楼和楼之间的纵路也被两家平分入自己的院子。我们去的时候好多人家正在施工,把后院盖成三层独立小楼,可以分租给三户人家。大姑家的后院也被我奶奶一个人在家私自改造了一下,她请人把厨房的窗户砸了垒出一个门,又从杂房里找出一个旧床铺在餐厅里,但接下来再怎么改,我看她也没有思路了,于是一甩手跑到长沙三姑家去了,幸亏砸墙是没给钱的。关于政府大院,我记得最多的是春天温和的夜晚,我和还在上初中的三姑跑到花园里去偷了好多的花,回来插在酒瓶子里,兀自沉醉。我搬走以后,周日去大姑家,每到下午要走,我妹妹追在单车后面号啕大哭,一直追到大路上。到11月11日,我妹妹正好满19岁。

在大姑家门口,我还碰到了隔壁人家的儿子,他有点迟疑地看着我,我赶紧转过头去。很久以前的1990年,据说是因为差两分没考上大学,他变得精神失常,在家总是打他弟弟。他个子很大,力气也很大,把弟弟打得满地跑,直到有一次把弟弟按进冰箱里,家里终于无奈地把他送到了精神病院。我还记得那年冬天,他穿着快变成布条的夏衫跑回家。他从医院跑了出来,一路讨饭,被小孩扔石头,也被狗追着咬过,不知道走了多曲折的路线,几个月才走回家。20多年来,他一直都在被送进医院——跑出来——犯病——又被送进医院,但是其实他在外面是很斯文的,看到我和妹妹总是笑嘻嘻的,一点问题也没有。

2000年9月,我考上大学。有时候我会很想念我的小镇,想念回忆里静谧的下午,但是每次回来,我也不过是端坐在铝合金焊接的巨大声响里做一次近距离的冥想罢了。哪里还有我心心念想的小镇,我自己也知道,二中校园里那乌黑的瓦片和老得要成精的桂花树,在我们散伙那一年,早就没有了。大姑告诉我说,春晓路的铺面转让费都要数十万元,萌渚路的吊脚楼,没有100万元是拿不下来了,火车站那边的地皮每天都在涨价,新开的“高尚人居”比比皆是,五金公司拆了盖阳华大厦,阳华大厦又拆了要盖……那个绕口的名字我不记得了,某某财富中心,这个地方的人从哪儿来那么多钱,我们这些没钱人是怎么也无法得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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