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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琴幽幽,发思古情

2009-11-03 13:29 作者:苌苌 2009年第41期
也许因为是在一个世界观和审美的系统里,听说的或者采访的学古琴的人,无一不对佛教、中医,或者中国传统书画有兴趣。采访中,听到一个段子,今天,北京城里流传的新“四大俗”是——“学琴学古琴,开店开会馆,学佛修密宗,喝茶喝普洱。”

“如果到孤岛去,我就带一张琴。”林曦说

也许因为是在一个世界观和审美的系统里,听说的或者采访的学古琴的人,无一不对佛教、中医,或者中国传统书画有兴趣。采访中,听到一个段子,今天,北京城里流传的新“四大俗”是——“学琴学古琴,开店开会馆,学佛修密宗,喝茶喝普洱。”

文心弄清音

林曦每天睡到自然醒,喝茶,焚香,临帖,画画,练琴,读书,构成她日间的生活,在零点睡觉前,给自己弹首古琴曲。间或请好朋友来工作室聊聊天,有好多朋友说她“过得像个老年人”。她的工作室,像是明清文人书房的现代版。一个琴台,一张画案,一排书架,一个喝茶的桌子,装饰品是佛像和清癯的竹子。不过她还有升级,在一角,放着宽大的沙发和现代化视听设备。这间位于北京环铁艺术城的高大的工作室,内部空间是林曦自己设计的,工作室在10月份已经烧上了暖气,还有一个善于煲汤的广东保姆照顾她的起居。

林曦画的一张穿着柔软的家居服打坐的《天真佛》也许是她的写照。“我对朋友说我想当‘闲人’,他们说,你想当街头老太太啊,我说不是那个意思,闲人就是能对自己做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想干什么就不干什么。我现在基本是这种状态。”林曦的收入主要来自绘画,没有和任何画廊签约,由荣宝斋代理。林曦生在重庆,母亲是一个成功的广告人,也是中国第一代的NGO志愿者。小时候,林曦跟随母亲多次深入山区,帮助失学儿童募捐,当学校因为她缺课太多找她谈话后,她跟母亲商量能不能不去上学了。“我妈说,咱家就是救助失学儿童的,你再不去上学?”林曦把九年制义务教育坚持到小学毕业,就开始了独特的成长教育,最近她母亲还在一本书里谈及如何教育“神童”。“基本处于一个游学的状态,到处拜老师。”林曦说。15岁考完高教自考,18岁时,已经在北大上完宗教学系的课程,并成为中央美术学院中国书画院的硕士研究生。而且这期间,她办画展,出版了小说、书画集。

“如果到孤岛去,我就带一张琴。”林曦把古琴置于绘画和书之外,作为她心灵的第一选择,是因为她觉得琴可以和她交流,在她生命中亦师亦友。还是在六七岁的时候,父母的朋友送给她一张古琴,说你以后就学这个吧。她问,我去找谁学啊?得到的回答是,你以后就会碰到的。林曦觉得很不可思议,好几年,那张琴就挂在家里。直到录制唱片的时候,认识了中央音乐学院民乐系的主任,这时她想起家中的那张古琴。她对主任说:“我想学古琴。”主任就把它介绍给了任教于中央音乐学院的古琴当代宗师李祥霆。“开始我担心他不收我,因为我是零基础,另外,我没有打算做专业。”林曦说,她也搞不清楚李祥霆为什么会收她为徒。李祥霆告诉本刊记者,其实,在林曦开始学琴的90年代中期,社会上对古琴几乎没认识。“当时想尽最大努力传播古琴,只要有人学我就教。”另外,他发现这个小姑娘和他自己一样,对传统文化中的琴棋书画都有浓厚的兴趣。相对说,他后来遇到的大部分学生,很少有古琴之外的兴趣。在《往事并不如烟》中,章诒和提到与她同时和潘素学画画的有个中央音乐学院的学生也叫李祥霆。向李祥霆求证,他说正是他本人。“以前的老先生都很在意在中国传统文化上整体的修养。”年轻的李祥霆是被他的老师查阜西先生送到潘素家学画的。

从12岁到19岁,林曦拜师于李祥霆门下。每个季度到北京来学古琴。李祥霆记得这个学生“聪明,懂音乐,不像有的人是为了附庸风雅而学。她很快就能比较准确地弹她比较喜欢的曲子,而且能真正进入古琴音乐。即便是为了个人修养而学,也可以达到深入和准确”。这以后,林曦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书法和绘画中。古琴经常出现在她画中人物的手中,也已经是她生活中很重要的一个部分。“我十几岁的时候,没有现在这么喜欢古琴。”林曦说,“夜深人静的时候,会自己弹,不知不觉一两个小时就过去了。”她出了一张古琴曲唱片,因为制作人说,“现在没有什么文人琴的声音”,说动了她。她不喜欢参加古琴雅集,但偶尔会弹给有同好的朋友听。最近一次,她参加小型演出,是在藏学研究会上的“佛教美学论坛”上,录唱片时曾借给她历史名琴“梅梢月”的琴主把她叫了过去。

这些年随着国学热,古琴也在不知不觉中热起来。央视搞起“古琴大赛”,从主持人宣布“限时4分钟,开始”,一股和古琴性情相悖的紧张情绪就弥漫开来,而被打扮成“贵妃范儿”的小选手们,在有限的时间里,不得不极尽张扬之能事。问起林曦对此的看法,她皱了皱眉头。“我还发现,没有一部电影电视剧里的琴是放对了的,调弦的轸子该放桌下面的,都放桌上面了。《神雕侠侣》里刘亦菲弹的琴整个放反了。而电影里弹琴的常见两种指法:一种叫做‘刀削面’指法,比如《赤壁》,一种叫‘拨算盘’指法……”她拿出几张CD,给本刊记者听丝弦和钢弦的区别。林曦说她比较珍视丝弦,因为钢弦会衍生出金属噪音,且余音太长,难以显出古琴“清丽和润”的原韵。“可惜丝弦最大的问题是比较难伺候,热胀冷缩太大。北京有了暖气后,半夜都可以听见它刺刺啦啦的绷裂声。”她说。

林曦的朋友圈,是她不同的爱好衍生出来的不同群体。有作家、藏家,年龄都比她大。她的朋友冯唐听过她谈古琴,对本刊记者说:“挺难的是能感觉到音乐之外,她内心还有东西要表达,林曦有些灵童气,有些东西好像天生就通晓,她很容易就能抓住重点。有很强的感应力,却一直用中国传统的方式表达,这点她平衡得很好。”“教我的老师最后都成了最好的朋友。”林曦说。朋友们给她起了个外号,“变态学习狂”,每天有必须要做的功课表,“我好像有个自我驱动装置,不需要别人告诉我该干什么,自己一个人就在那儿忙活上了”。画案旁的小书架是林曦专门搁出来的每周要看的书,最上层是和中医有关的,因为她最近在学中医,在看解剖的书。中间一格是宗教学和东方哲学之类的书,这是从小带起来的兴趣,下面是和珠宝设计、空间设计有关的书,这也是她亦作为爱好亦作为工作的一个擅长点。

林曦用很旧的手机,但是用很贵的沉香,心里偶尔也惦记上百万元的名琴。“诱惑很多,搞不清楚自己要什么,就走岔道了。我也曾很认真地去问自己需要什么,很认真地揣摩对我来说在我生命里最重要的是什么。后来觉得除了感情,其他对我来说,都是可以剥离掉的。我随时可以不画画。”林曦说,“我是个不太执著的人,我的心态就是认真地去玩儿。很多做艺术的人比较痛苦,是太把那些当回事了,我就是东玩玩西玩玩的心态,反倒比较开心。”

新“四大俗”

中国古代文人的爱好“琴棋书画”中,虽然琴为首,但在被发明的3000多年中,有很多的时间,它都处在一个很寂寥的地位。前两年,为“古琴艺术”申请联合国“口头和非物质遗产”时,有人因为它作为“旧文化”受到冷落而鸣不平。但实际上,关于它的生存危机的感慨都发了1000多年,《唐诗三百首》中,刘长卿的诗就提到,“古调虽自爱,今人都不弹”。因为在历朝历代,它作为文人修身养性的“道器”,仅存在于小范围内的文化交流中——个人与琴的交流,三五知己之间的交流,而不是一种群体性的,表演性的乐器。但不知道是国学热的影响,或是现代传媒系统的影响,这两年,身边学古琴的人逐渐多起来,教古琴的会馆也多起来。也许因为是在一个世界观和审美的系统里,听说的或者采访的学古琴的人,无一不对佛教、中医,或者中国传统书画有兴趣。采访中,听到一个段子,今天,北京城里流传的新“四大俗”是——“学琴学古琴,开店开会馆,学佛修密宗,喝茶喝普洱。”

“我还全占了。”戴着一副雅致的古玉耳环的上官逸飞笑呵呵地说。上官逸飞是电视剧制片人,我在她在北京东南幽静的寓所见到她时,她正为刚收藏的一张老琴的老祖宗兴奋不已。她家里有一个小佛堂,一边挂着王凤仪的照片,这是她近年笃信的“精神导师”。她正在筹建的“女学会馆”,就是以讲授王凤仪的人伦家庭之道为主。

上官逸飞把2006年看做她生命的分水岭,一场死里逃生的大病,令她反省整个人生,那以后,她的生活变得完全不同。

之前的上官逸飞,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女强人。从广播学院的播音专业毕业后,进入演艺圈,成为“北漂”一族,有人对她讲:“你一没钱,二没权,三不够漂亮,肯定在这个圈子混不成。”好强的上官逸飞就跟这话拧上了,从最基层做起,直到成为电视剧制片人。然而这时,她发现自己身体出了很大问题,“我想反正是要死了,之前,抓的很多本子没拍成,我想我走之前,总得留下点什么吧”。带着这股劲头,拍完电视剧《阮玲玉》,处理完过程中的纷争,她彻底病倒了。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她被朋友带去看一个老中医。

老中医跟她谈了很多,解开了她心中的疙瘩。这以后,她改变步调,人生完全沉了下来。“王凤仪的学说让我归位,去做反省,我才知道自己很多地方走错了。一个是自己性情不好,一个是社会上的纷争,自己放不下,才引起身体机能出了问题。”上官逸飞语速飞快,博闻强记,我想这大概已经比以前的她柔和了很多。在慢下来的生活节奏中,她修身养性。2007年,她的一个朋友李建凌去学古琴,第一次听弹古琴,她立刻被吸引住了。“那个声音一入耳,不燥,温润,沉静,我觉得从来没有哪种乐器能让我产生如此震动。”

第一次接触古琴,她知道了古琴的五弦代表金木水火土,三尺六寸五的长度代表一年365天,13个徽代表13个月(加闰月),更加深了她对古琴的兴趣。“我们这一代中,父母没有给我讲过很多传统的东西,但在你经历了一些事情后,才发觉自己内心是多么渴求。”古琴于是成为上官逸飞精神上修行的另一个载体。

上官逸飞的朋友、编剧吕红对本刊记者说:“上官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判断,对自己的艺术要求高,兼顾到生活的品位。但我喜欢她现在慢下来的样子,现在很多人把自己弄成工作狂,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总觉得事情放不下,但你渐渐会发现自己失去了很多东西。”这也是改变后的上官逸飞让她意识到的。

上官逸飞一到周末,就到她的朋友李建凌的餐馆里和她切磋琴艺。李建凌是雍和宫旁一家素食馆“叙香斋”的老板娘。在石油学院长大的李建凌说她从小喜欢跟男孩子玩儿,有些男孩子性格。她刚满20岁就结了婚,现在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记者在这家餐馆古色古香的大堂里听她侃侃而谈,她穿着中式水绿色绸缎上装,画着淡妆。

李建凌的跟班儿在一个抛光大树桩做的茶盘上给我们沏老普洱——采访学古琴的人,尽喝好茶了。她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张古琴。餐馆内部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但李建凌却讲起,餐馆在刚开业的几年生意如何萧条。“我们来之前,这个地方做过6家餐馆,都倒闭了,还经常着火什么的。但我丈夫觉得这儿好,非要坚持下来。”3年前,李建凌从外聘的经理手中接管这家餐馆,总没有客人来,不知道丈夫怎么能有那么大的力量坚持,她自己仍然没有头绪,她每天在破乱而萧瑟的国子监胡同溜达,正好不远的地方有个教古琴的会馆,她去看了看,觉得“听上去也不错啊”,也多少出于逃避,就开始学起古琴。

古琴讲究指法和气韵。跟着上官找到的新老师,再开始上课,第一件事情就让她很痛苦。“就是让我改指法。还好我搁了一年没有练。以前练的曲子感觉都不对路。”李建凌说,“按照老师的说法,就是要入木三分,每个人要的是那股心气儿。老师最神奇的是,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一弹曲子,她就知道。你当时心情怎样,她也能听出来,前两天,我们余老师的学生聚会,就讲到这些事情。有天晚上,我有件事不太开心,老师就说:‘哎,你怎么啦?有什么不开心的?’我当时还不好意思说,但弹琴全把心情带出来了。她说,拘谨的人谈琴,你听他的琴就比较紧。她说一听我弹琴就是男孩性格。气韵够大气,就是不注意细节,我生活里还真是这样。上官刚开始弹琴时,老师说她太紧了,因为她当时心情还很低落。那段时间学琴也不好,这次她旅行回来,我们都觉得她变化很大,老师说她心打开了。”

“现在我才明白,精进不是你想就可以精进的,还得你自己投入和喜欢。学琴过程对我自己是一种磨炼。你以前不知道的自己性格的弱点会暴露无遗,你就会想改。它会让你认清自己的性格,慢慢变成平常心。通过弹琴,我体会到,人做任何事情都是讲用心。还要学会用心,不是执著地去用,而是最终发自自性。后来我再弹《鸥鹭忘机》的时候,能体会到琴和我,身心合一的状态,我想这是因为心能够专注,这种专注是需要锻炼的。心要有了力量,很多问题会迎刃而解。”也正是在这3年里,李建凌经营的素食馆扭亏为盈,她的丈夫去考察国内优秀的素食馆,最远到了深圳,然后,摸索出适合他们的菜谱和经营模式。而外部,市政府出钱把国子监胡同修葺一新。“餐馆对面孔庙的红墙都重新刷了一遍,另外还因为这两年去雍和宫的游客比以前多了很多。”李建凌说。

学古琴的圈子特别认师承,说起哪位老师,往往先要介绍说他是谁的学生。余青欣的出场也不例外,她的学生上官逸飞和李建凌,就是以这样的开头介绍她的:李祥霆是她的启蒙老师,后来成为中央音乐学院民乐系第一批古琴专业的学生,她又师从古琴大师吴景略和他的儿子吴祖光。余青欣现在是国家一级古琴演奏家。业余时间,她在家里开课教学生。学生主要分两种,一种是家长送来的学生,为了学一门特长,还有就是30岁左右的一批人,各行各业都有,有了一定经济基础,为了提高修养而学琴。本刊记者在余青欣家,见到一张宋代的老琴,她给它起名叫“致爽”,取“清新和致爽”之意,她说这张琴就是她的知己。我问她“这琴得多贵呀?”余青欣给我的答案很出乎意料:“70年代末,我开始学古琴的时候,因为没有琴,就请我的老师吴景略先生帮我买一张,他从他的朋友王世襄先生那里要得了这张琴。总共花了30元琴款,20元的修理费。”再联想到,介绍学生李祥霆去他的朋友潘素和张伯驹家学画的查阜西先生,让人揣测当年这些著名琴家在那些艰涩的年代,仍然在私下里保持着“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的生活,以及那时候人们之间超越金钱的关系。只是现在的人恐怕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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